茶楼在老巷子里,门口的「清茗」木牌褪了色。郑崇坐在最里面的卡座,藏青 polo 衫袖口磨着毛球,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咔哒咔哒磕。
「报告我看了,写得没错。」他开门见山,把一个磨卷了边的牛皮纸袋推到桌中间,「lapsed 是事实,突击确权、许可临期,都对。今天约你来,不是改报告,是说说那两件专利的来由。」
「1998 年,我跟老周在云河的化工研究所跑项目,这两件专利的底稿是我们俩熬了三个月写出来的。申报那年签了协议,收益四六开,我六他四,他那份,一直打给他家人。」
他从纸袋里抽出一页协议,蓝黑钢笔字,落款两个红指印,一个已经淡了。

「老周 2019 年走的。之后年费一直是他儿子经家族信托缴,我每年收到到账提醒,就没再过问过。去年年底提醒断了,我以为是信托调整了打款节奏。等你们报告出来我才去查,他儿子去年炒币破产,信托早停了,年费欠了快一年。」
核桃在他手里停住了。
「清单里写『核心有效专利』,是我没核。这个锅是我的,不是造假,是我对不住老周。」郑崇顿了顿,「小陆,我今天不是来洗的。估值砍三成,我认。我就是怕,并购要是黄了,老周家人那份,也就没了。他一辈子就这两件东西拿得出手,我下去没脸见他。」
陆衍听完,把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才开口。

「郑总,三件事,我分开说。」
「第一,您今天说的这些,可以进补充说明,作为背景附在报告后面。但报告本身不改。失效是事实,写进材料没核实,也是事实。」
「第二,出口是有的。lapsed 不满一年,规则允许补缴年费加滞纳金恢复状态,欧专局有正式流程。恢复之后,状态回到有效,那是你们的整改证据,可以进并购的补充材料。这条路合规,不是我给的方便,是规则本来就留的。」
「第三,」陆衍看着他,「您真正想保的,不是这两件专利,是那纸协议。可那纸协议,现在只有您手里这一页,公证没有,披露没有,买方的尽调里它就不存在。真到交割后起了争议,老周家人拿什么主张?您要保他们,先把这页纸变成法律文书。公证,然后作为并购资产的附属条款写进交易文件。这是您和您律师的事,我能说的就这么多。」

郑崇捏着那页协议,半天没说话。茶楼里的吊扇吱呀转着。
「你说的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些,「我守着它二十年,守的原来只是我自己的心安理得。纸没落定,就什么都不是。」
他掏出手机,当堂打给律师:「明天就做两件事,协议公证,还有欧专局的恢复申请。对,马上。」
挂了电话,他冲陆衍举了举茶杯:「小陆,谢了。你这份报告,把我打醒了。」

「报告只负责打。」陆衍说,「醒不醒,是您的事。」
出了茶楼,太阳还正。陆衍翻开本子,在今天的记录下面补了两行:
「失效有出口,规则留的。 给活人的约定,比给死人的面子重——但要落到纸面上,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