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把笔帽按回圆珠笔上，指腹蹭了蹭本子上刚写的两行墨，外头敲门声太响，震得笔筒里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直晃悠。 冯树探进半个身子，手里举着的平板亮得晃眼：“财务把全年复盘捋出来了，你瞅瞅这数，比咱们仨去年蹲出租屋吃泡面时掰着手指头算的，多了快两倍。” 他挤过来坐在桌边，手指划着屏幕，话密得像爆豆子：“从陈方远那单华昇医药的注册证归属，你硬是把十几家批准文号的归属捋清楚了，老陈在酒桌上拍着桌子说以后只信你；到蹲了半个月化工园区啃下来的恒达委托加工核查，还有挖出康泽藏在备注栏里的关联方、赣晟的死证帮客户保住八百万赔偿款，现在圈里人提青舟，第一个问的就是会不会挖死证。” 陆衍翻着财务发来的截图，单次核查、季度跨期持续核查、监测订阅三条线已经拉得明明白白，国内监测订阅客户七十多家，跨境线刚起步，安澜的年框是第一个跨境单，首付款到账的截图还在三人小群里躺了三天没人舍得删。 “监测这头最近快炸锅了。”冯树说到这儿顿了顿，“卫越那小子工位边的空咖啡罐堆得比他还高，黑眼圈重得能掉层灰，像是半个月没合过眼。昨天我下班撞见他蹲在消防通道吃泡面，就为了盯欧盟公开库的更新，那库比国内晚四个小时更，他特意调了凌晨两点的闹钟。” 话没说完，卫越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陆哥，你出来下。”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Excel打印稿，指尖因为长时间握鼠标泛着白，指甲缝里沾着点擦服务器的机油，裤腿上还沾着机房的地毯毛：“预警量这个月翻了三倍，我现在每天光是筛误报就得花三个小时，上周差点漏了康莱德那边的证照到期提醒，再这么下去我真要猝死。”他把表往桌上一放，预警列表里滑到康莱德的条目，旁边标注着“已电话催续”，字迹潦草得像鸡刨的，“得招人，至少两个，一个做数据清洗，一个跑客户对接，不然监测这头真要崩。” 陆衍翻了翻表，指尖在“链条证照”那栏敲了敲：“行，你把JD发我，下周就开始筛简历，预算你先按市场价往上提一档报，别省那点钱，人招不来才是最大的浪费。” 卫越愣了两秒，抓过桌角的薄荷糖塞嘴里，转身就走，鞋底蹭到门框都没察觉，临走还顺手把桌上喝空的咖啡罐拎走了。 陆衍刚坐下倒水，桌上手机震起来，备注是“协会周”。他接起来，周干事的声音带着笑，背景还有哗啦翻资料的声音：“小陆啊，我这儿有个好事，长珩产业基金，央企背景的，最近想把合规监测纳入被投企业的投后标配，想跟你聊聊，你看下周三下午有空不？” “跨境也做？”陆衍问，指尖转着那支按动笔，笔帽上的青舟小logo都磨花了。 “他们投的项目里有近四成有跨境业务，最好是能打包，服务包只针对他们投的企业，量够大。”周干事笑着说，“我估摸着，要是谈成了，你这跨境线今年连房租都赚回来了。” 挂了电话，陆衍翻开本子，在之前写的两行下面添了句“链条证照的监测模块，是下一个标准化的入口”，指尖顺着字迹往上滑，落在最开头那行他上个月写的批注上：“从服务到基础设施”。他指尖敲了敲纸面，卷十的两个方向在脑子里慢慢砸出了实形。亮的那条是明路：接住长珩的单子，把之前做华昇医药攒的链式核查能力打包成标准化服务包，先给产业基金的投后合规用，再往所有跨境业务的企业铺。暗的那条是底子：把文件核查里挖矛盾点的核心算法拆成底层数据接口，给律所、PE、监管部门直接调用，不用再每次搭环境跑模型。去年在出租屋啃泡面的时候他跟卫越吹过这个牛逼，当时冯树还把泡面汤泼了他一身，说异想天开，现在居然真要落地了。 冯树凑过来瞅他本子上写的字，念了两遍“基础设施”，挠了挠头：“陆哥你这话说的，咱现在不还是个搞尽调的小作坊吗？咋还成基础设施了？听着跟修高速公路似的。” “之前做华昇的案子，三个子公司的注册证归属我们捋了十七条矛盾点，跑了三趟药监局才搞清楚，要是能做标准化的链式核查，这类案子以后几小时就能出结果。”陆衍指尖敲了敲本子，指节上还沾着点刚才蹭到的墨点，“不止是做核查服务，以后律所调数据、PE做尽调、监管抽资质，都能用我们的接口，这才是能扛事的东西。” 冯树哦了一声，也没太听懂具体啥意思，但眼睛一下子亮了，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我靠，长珩？那可是央企背景的大金主啊，我之前托了八百层关系都没搭上线，周干事这是给咱送年礼来了？那我先去扒他们的被投企业名单，投的项目里医药、硬科技多，刚好是咱们的老客户群，谈的时候也有话聊。” 话没说完卫越又晃了回来，手里攥着刚打印的JD，鼻尖还沾着点泡面的油花，听见“长珩”俩字，嗓子还哑着：“链式核查的模块我上周刚重构完，跑华昇那几十个批准文号的数据，十分钟就能出矛盾点清单，POC的话我今晚就能搭出Demo，要不要现在就开始？刚才招人的事我也发招聘网站了，刚收了三份简历，有个之前在大厂做数据清洗的，经验挺匹配。” “你先盯着简历筛选，下周之前把两个人招进来，薪资按你说的上浮百分之十报，别抠搜的。”陆衍把周干事发的需求清单转发到三人小群，“下周谈之前，把华昇的案例拆成标准化的演示材料，重点突出链式核查的效率，老陈那边我打个招呼，让他有空的话一起过去站台，他酒量大，谈的时候能帮上忙。” 冯树和卫越应了一声，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卫越临走还顺走了桌上半瓶没喝完的冰美式。办公室又剩陆衍一个人的时候，他翻开本子，刚才晕开的墨点已经干透了，他用笔尖在墨点周围画了个小小的圆圈，当成卷十的标记，接着补完没写完的两行字：“亮方向：拿长珩单子，把跨境监测做成标准化服务包，铺向所有产业基金；暗方向：拆文件核查核心能力，做合规数据底层接口，从服务商变成基础设施提供方。” 写完最后一笔，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转着那支按动笔，看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落在窗台上。去年这个时候，青舟刚成立，三个人蹲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对着那台二手服务器算算力，连卫越的工资都要分期发，现在监测客户已经七十多家，跨境线也起步了，时间过得比爬虫抓数据还快。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干事发来的附件，打开是长珩的投后合规需求清单，第一条就是“全量被投企业药品批准文号/经营资质链式核查，跨境资质同步监测，季度出具风险报告”，跟他刚才想的亮方向严丝合缝，连措辞都跟他刚才脑子里琢磨的差不多。 他笑了笑，刚想把手机放下，沈立群的电话又打了进来。他的声音还是那股干脆劲儿，背景里哗啦翻文件的声音：“陆总，我们最近要并购一家欧洲的原料药厂，对方那边的药品批准文号和资质乱七八糟的，想找你们做尽调，尤其是资质链式核查，预算你们随便开，下周能进场吗？” 陆衍握着手机，指尖在实木桌面上敲了敲，眼睛扫过本子上刚写的那行“从服务到基础设施”，墨迹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打了个转，贴在玻璃上，像条要起航的小船。 他对着电话嗯了一声，声音很稳：“沈总，这个项目我们接，下周一我带团队去您办公室详谈，您把对方的资质清单提前发我们一份，我们提前做预判。” 挂了电话，他在本子的页脚画了个小小的青舟logo，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船，是卫越去年喝醉酒的时候画的，然后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卷十，先啃长珩的硬骨头，再把接口铺出去。” 笔尖顿了顿，他在“基础设施”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墨迹透过纸背，在下一页也留下个淡淡的印子。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晃了晃，远处工地的打桩声隐约飘过来，像是新年的第一声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