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案的脱敏样本第二天就到了。标的叫济春堂,百年老字号,做中成药起家,这次要被远峰资本并购。
卫越把样本目录翻了一遍,先咧了嘴:「中药啊。字段跟化药、原料药全不是一个路数。批准文号Z字头,还有中药保护品种证、老字号非遗编号、GMP适用范围,全得重新磨。」
「先磨保护品种这一条线。」陆衍说,「老字号最值钱的就是『独家』两个字,先看这两个字在文件里还立不立得住。」
卫越把所有Z字头批文筛出来,对着公开数据库一个个核。核到核心品种的时候,他忽然坐直了。
「陆哥,你过来看。」
屏幕上是「安神补心丸」的资质页。批准文号有效期到2028年,没问题。下面挂着的中药保护品种证书,到期日印着2023年12月31日。
续展申请那一栏,空的。

「二级保护品种,保护期十年,到期前后各六个月是续展窗口。」卫越调出公告页,「现在窗口关了快两年了,续展名单里没有济春堂。保护期一过,别家可以合法仿制,批文都能新申请。也就是说——」
「壁垒没了。」陆衍接过来,「文件层面,这个品种从去年起就不『独家』了。」
他翻开并购材料里的估值测算表。核心资产栏,「安神补心丸及相关配方无形资产」,占比42%。备注栏加粗:「独家保护品种,竞争壁垒显著」。
「继续核,其他品种呢?」
卫越把剩下的核完,抬起头的时候脸色都不对了:「一共四个二级保护品种,2022到2023年陆续到期,全没续。济春堂这个『壁垒群』,在文件上全是空的。」
买方的电话是下午打的。陈锐,远峰资本的合伙人,袁彬的朋友,说话很直。听完发现,他沉默了两分钟。
「这个品种我们给的权重确实是四成。保护期失效,估值模型得推倒重搭。」他顿了顿,「这个发现,先只给我们,对吧?」

「报告只给委托方。」陆衍说,「判断你们做。」
挂了电话不到一小时,冯树的消息进来了:济春堂的对接人约面谈,地点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说他们秦总亲自来了。
秦鹤年,济春堂第四代掌门,穿一件藏青唐装,正低头摆弄茶具。看见陆衍和卫越进来,他放下紫砂壶,笑得很稳:「陆总,久仰。」
先聊的是茶,再聊的是「合作」。秦鹤年说济春堂百年招牌,最看重「懂规矩的人」,并购之后,想请青舟做长期的合规顾问,费用好说。
陆衍没接这个话,把笔记本转过去,屏幕正对着他:「秦总,先看点东西。」
第一页,安神补心丸的保护品种证书,到期日标红。第二页,公告页,到期未续展名单,济春堂四个品种在列。
秦鹤年脸上的笑,一寸一寸收了。

「药监公开信息,谁都能查。」陆衍说,「保护期2023年底到期,续展窗口已经关了快两年。并购材料里『独家保护品种,竞争壁垒显著』,占估值42%——秦总,这句话和证书,对不上。」
咖啡店里很安静。秦鹤年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忽然笑了,只是笑意没到眼睛里:「年轻人,做生意不是这么做证据的。这个行业不大,低头不见抬头见。」
「我们只给证据,不教人做生意。」陆衍把笔记本收回来,「证据您看见了,话就说到这里。」
秦鹤年站起身,唐装袖口勾到椅子背,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带着对接人走了。铜风铃在他身后晃了很久。
「软的没成,来硬的。」卫越把笔记本合上,「他这是威胁上了。」
「威胁说明他慌。」陆衍说,「他不慌,该连夜改材料去了。」
晚上,两条新消息前后脚到。

第一条是陈锐转来的:济春堂官方公众号刚发了通稿:《百年传承守正创新,济春堂独家品种安神补心丸即将上市》,配图大字印着「国家中药保护品种」。下周还要开产品发布会。
第二条是冯树的语音,背景音里他压着嗓门:「陆总,济春堂的公关刚给我打电话,说塞十万『宣传费』,请咱们在发布会前帮着『说两句好话』,证明他们是独家品种。你说这钱,烫不烫手?」
卫越凑过来听完,曲奇都忘了嚼:「好家伙,砸钱买咱们说话。他们这是把咱们当成什么人了?」
「当成跟他们一样的人。」陆衍把手机扣在桌上,「回冯树:不接。一个字都不接。」
他翻开本子,在今天的记录下面补了两行:
「壁垒是纸糊的,戳破了看。 有人花钱买我们说话——这钱,比壁垒还纸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