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云河县的路上,周明远坐在副驾一直没吭声,盯着窗外往后跑的树影。
住院部楼下,马长贵的儿子迎上来:「我爸在306,肩骨裂,养半个月。推他那俩人戴口罩,厂里监控坏了,路口的也坏了,警察说暂时找不到人。」
「台账的事,他跟人说没?」
「说了。他还跟护士嚷呢,说谁来问他都不漏一个字。」儿子挠挠头,「就是不肯私了,说私了等于他怕了。」
306的门推开,消毒水味混着中药味。马长贵靠在床头,左肩缠着绷带,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亮了亮。
「没事,这点伤算个屁。」他梗着脖子,「那俩兔崽子推我的时候还说,让我把台账忘了,不然下回不是推倒这么简单。我呸。我管库房那几年,每一笔进出都记着呢,他们想让我忘?」

周明远站在床边,脸色沉得像浸了水的铁。他转头看陆衍:「陆总,证据我都看了。这单并购,我们不让步,按真实资产口径谈。」
陆衍刚点头,卫越的手机响了。他去走廊接完回来,压着声音,眼睛却亮:「找到了。李建国,当年宏安原料分厂的库管,去年退休回了云河县。我托老同事要到电话,他记得清清楚楚——设备拉进分厂的时候全是完好的,签收单他留了底,愿意出证。」
「注意安全。」陆衍说,「拿到东西拍给我。」
卫越去了两个钟头。回来的时候脸冻得通红,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陆衍手里:「李叔把签收单和分厂当年的入库公告存根都给我了,还有录音。他说当年设备入库那天他孙子出生,日子记得死死的。他还说,那年关厂调资产口径,他找过领导,说好好的设备不该记报废,领导让他按新口径来。他一个库管管不了,干脆退了。」
签收单是泛黄的横格纸,盖着宏安原料分厂的红章:「康平制药厂反应釜一台,外观完好,配件齐全,签收人李建国」,日期2013年11月17日——和台账上设备拉走的日子,同一天。

「手写台账,分厂公开记录,人证。」卫越搓着冻裂的手,「齐了。」
陆衍把材料收好,对周明远说:「谈判你拿去用。证据只摆事实,怎么谈是你的事。」
周明远捏着U盘,指尖有点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两个小时后,他的消息跳出来,配了张谈判桌的照片,宏安的代表脸色铁青:「谈妥了。空壳批文从资产包剔除,设备按真实净值计价,宋启明集团停职,等调查。」
冯树在走廊里嗷了一嗓子,吓了路过的护士一跳。

陆衍推开306的门。马长贵正靠在床头喝粥,听他讲完,咧嘴笑了,扯到伤口,嘶了一声,还是摆手:「没事。我早说,台账记在本子上,也记在心里。这回没把空的当实的卖,我这把老骨头,没白摔。」
「爸你可消停点吧。」他儿子在旁边削苹果,「刚才换药还跟护士讲台账呢。」
「我那是讲道理!」老头瞪他一眼,又转向陆衍,「小陆,往后还有这种事,言语一声。我这把骨头,还能再摔一回。」
陆衍笑了笑,没接话。他摸出本子,在空白页写了几行:「鼎信弧收尾:证据链闭合(台账+分厂记录+李建国证词);空壳批文剔除,设备按真实净值计价;宋启明停职。马长贵肩骨裂,养半个月,无大碍。」
写完他停了停,又补一行:「老头说还能再摔一回。最好别再有下一回。」

回上海第三天,袁彬来了电话,说介绍个新活:他一个做并购的朋友,在谈一家中药企业的收购,批文加GMP双体系,想请青舟先做文件核查。
「中药。」卫越在旁边听见了,「又是新行业,字段又得重磨。」
「先让他们发脱敏样本。」陆衍说。
挂了电话,他翻开本子,在新的一页写下四个字:「中药,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