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陆衍正把蓝皮台账往公文包里塞。
进来的人藏青夹克,领口别着宏安药业的工牌,脸上挂着笑:「陆总,久仰。宏安药业法务总监,宋启明。今天来,主要是跟你们对对尽调的边界,免得后面出信息差,双方都麻烦。」
陆衍拉开椅子坐下,没绕:「核查范围、交付节点、保密义务,合同里写得清楚。宋总有疑问,看附件二。」
「合同是死的,执行是活的。」宋启明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我就是想问一句,你们目前查到什么程度了?那两个批文的事,定性了吗?」
「报告交付前,核查内容和结论只对委托方负责。」陆衍说,「这是合同条款。我们没义务、也没权利向任何第三方透露进度,包括卖方。」
宋启明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补上:「随口问问。对了,我们宏安最近想做全部门的合规自查,想找个第三方机构帮忙捋一遍。青舟有没有兴趣接?」
卫越在旁边翻笔记本的手顿了一下。这哪是递单子,这是想把青舟绑上宏安的船。

「宋总,本次尽调结束前,我们不接受标的公司及其关联方的委托。」陆衍说,「利益冲突,红线。等项目交付了,您还有需求,可以再聊。到时候的报告内容,也不受任何委托影响。」
宋启明脸上的笑淡了。他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像是随口一说:「对了陆总,你们见的那个马长贵,在厂里看门看了十年。我听说他去年脑梗过一回,记忆不太好。有些话,未必能当证据用。」
门咔哒一声合上。
「他在给台账打预防针。」卫越把笔记本合上,「说明台账打在实处了。」
「嗯。」陆衍站起来,「去机房,把卖方的设备清单和台账交叉核一遍。」
机房的风扇嗡嗡响。卫越把两份记录并排投在屏幕上。
「3号反应釜,卖方设备清单写的是『报废,账面净值归零』。」他指着左边,又指向右边台账,「马厂长的台账:2013年11月17日,完好,设备部两人押车拉走,接收人签收——宏安原料分厂库管,李建国。」

同一台设备,一边报废归零,一边完好拉走。冯树凑过来看,烟都忘了点:「还有呢?」
「6号离心机、板框压滤机,一样的写法。」卫越往下滚,「三台,全是清单里报废、台账里完好拉走,接收人都是这个李建国。」
他调出宏安原料分厂的工商信息,忽然「咦」了一声:「分厂是2014年3月注册的。设备2013年11月就拉过去了,厂还没注册,设备先到了。这不是转移,这是提前布局。」
「查分厂现在的法人。」陆衍说。
卫越敲了几下,屏幕跳出来,他盯着看了两秒:「上个月28号刚变更的。宏安原料分厂,法定代表人,宋启明。」
机房里静了几秒。
「难怪今天来。」冯树把烟点上,「他不是来核对范围的,是来探咱们查到哪了。探完知道台账在咱们手里,回去赶紧把分厂法人换成自己,想把这条线从宏安集团身上切下来。」

「切不干净。」卫越指着屏幕,「设备从康平厂拉出来,到分厂入库,签收链是通的。他换法人,换的只是壳。」
陆衍把三条设备的出入记录摘出来,连同台账页、分厂启用记录、法人变更记录,打包发给周明远,附言照旧简短:「以上为公开信息及原始记录交叉比对结果。标的资产完整性建议重点关注,判断请贵方自做。」
邮件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周明远的电话就打来了,背景音很乱,像是边走边打:「陆总,东西收到了。我就问一句——这三台设备的事,你们确定?」
「台账是原始手写记录,七个人签字按手印。分厂的启用记录是公开信息。两个来源对得上。」陆衍说,「确定到文件层面。再往下,是你们尽调团队的事。」
「够了。」周明远说,「有这个,谈判桌上他们就低不了头。」
挂了电话,天已经黑了。三个人收拾东西准备走,陆衍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云河。
是马长贵的儿子,声音急得发颤:「陆工,我爸下午出事了。两个陌生人到厂里,说是找马叔『聊聊设备的事』,话没说两句就把他推倒了,肩骨裂,人在县医院。人跑了,路口监控说坏了。我爸让我告诉你——台账在你们手里,就好。」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服务器的风扇声。
「知道了。」陆衍的声音很稳,「照顾好马叔。台账扫描件和照片我们有三处备份,原件锁在保险柜。你告诉马叔,东西丢不了。」
挂了电话,冯树已经把外套抓在手里:「这是急眼了。设备那条线,他们坐不住了。」
「所以才更不能乱。」陆衍把蓝皮台账锁进保险柜,钥匙收进贴身的口袋,「他们动一次手,就等于替台账的真实性再做一次证。」
他翻开本子,在今天的记录下面补了两行:
「报废的活过来了,空壳里藏着真东西。 有人急了。急了,就说明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