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清早，陆衍和卫越坐上周明远那辆老捷达，往云河方向去。
车开出市区，楼房换成麦田。周明远开着车，一路给两人打预防针：「马叔那人，倔。厂子倒了十年，他一个人在那儿看门，谁劝都不走。当年宏安集团的人想让他签离职协议，他把人轰出去了。你们待会说话直着来，别绕，他烦绕的。」
两个钟头后，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冠遮了半个村口，树底下蹲着个穿发白工作服的老头，脚边摆着个磨得发亮的烟袋锅。
「马叔。」周明远先下车，「这就是青舟的陆总、卫总。批文的事，就是他们查出来的。」
老头抬眼皮看了陆衍两秒，没起身，从烟袋锅里磕了磕灰，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查出来什么了，说说。」
「两个批文，有效期到2027年，」陆衍蹲下来，跟他平视，「但产线去年就拆完了。证在，厂没了。」
「嗯。」马长贵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那你知不知道，产线是谁拆的，批文是谁留下的？」
「集团。」
「对喽。」老头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悠悠填烟丝，「2013年宏安下文件关厂，设备部来人，值钱的釜、罐、离心机，三天拉走十七台。拉完设备，我问批文怎么办，他们说『先放着』。我递了过户申请，想把批文转清算组处理，申请递上去，石沉大海。」
他点上烟，抽了一口：「我那时候憨，真以为是放着。后来才咂摸过味儿来——批文留着不过户、不注销，厂子的账面资质就还在，往后卖厂的时候，能当正经东西充进资产里。值钱的拉走了，值脸的留下了。拆得真干净。」
卫越问：「过户申请，您有凭证吗？」
老头从工作服内袋里摸出一个折了四折的纸，纸边磨得起了毛，递过来。是一张受理回执，2013年11月，事由栏写着「批文过户申请」，办理状态一栏，空白。
「十年了。」马长贵把回执收回去，折好，放回内袋，动作很慢，「我签的字我认。过户是我递的，没办成，是事实。但厂子不是这么卖的。拿空批文充数，坑的是买厂的人。」
「我们这次的报告，会写批文与产线的实际状态。」陆衍说，「您今天说的这些，我会整理成事实陈述附在报告后面，用不用、怎么用，由买方和尽调团队判断。」
「就等你这句话。」老头站起身，进了旁边那间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蓝皮旧台账，封皮磨得发白，「拆线当天的台账，我手写的。设备哪天拆的、谁拉的、批文锁在哪个柜子，都在上面。七个老工人签的名，按的手印。你们用得上。」
陆衍双手接过来。
回程的车上，卫越一页页翻台账，翻到第三页，忽然坐直了。
「陆哥，你看这条。」他把台账递过来，「3号反应釜，台账上写的是『完好，被集团设备部拉走』。可卖方给尽调的设备清单里，这台釜记的是『报废，账面净值归零』。」
同一台设备，一边写完好被拉走，一边写报废归零。报废了的东西去了哪儿，完好拉走的东西记在了谁的账上——两个口径，必有一个是假的。
「还有这个。」卫越指着台账末页，「七个工人签字按手印，『以上人员可作证，拆线设备去向属实』。老厂长这是把证据链都替咱们备好了。」
周明远在驾驶座上听完，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卖方给俺的清单里，设备那栏俺就没细看。合着不光批文是空的，设备账也是歪的。」
「设备的事不在本次核查范围。」陆衍把台账收进公文包，「但台账是原始记录，写进附件，注明来源。真假让尽调团队去核，我们只负责把它放到桌面上。」
车进了市区，周明远把两人送到公司楼下。刚进门，前台迎上来：「陆总，有位客人等您半小时了，说是宏安药业的，姓宋，想跟您『核对一下核查范围』。」
卫越和陆衍对视了一眼。
卖方的动作，比他们想的快。
陆衍摸出本子，翻开，先记了一笔台账的关键条目，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台账是手写的。手写的东西，认账的人，比打印的多。」
写完他合上本子，朝前台点了点头：「请宋先生去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