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周明远拎着个边角磨毛的牛皮纸档案袋进了门,藏青夹克洗得发白,手腕上一块老上海牌机械表。
「材料齐了。」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一声闷响,「批生产记录、检验报告、GMP档案,能找的都找了。俺跑了两趟老厂仓库,柜子上落的灰能埋半指头。」
陆衍给他倒了杯茶,先把预扫描的三条预警跟他对。
「第一条批号重复,俺回去问了。」周明远抽出一摞卷边的批生产记录,「管批号的小姑娘休产假,临时顶班的新人不熟,A车间拆线前最后一批和B车间接的活,批号打重了。实际是两批货,记录对不上。是我们管理乱,没得洗。」
「第二条证号差一位,是打印错误。」他又抽出签字页,「打印机卡纸,重打的时候末位按错了。刘建国急着去开孙子的家长会,没细看就签了。俺查过注册系统,他的证是有效的,不是挂靠,也不是代签。」
「第三条供应商日期,行政小姑娘把年份写串了行,资质本身有效。」他笑了笑,「三条里两条虚惊,一条是真毛病。得亏你们先扫了一遍。」

预警对完,卫越把完整材料导进系统跑全量。二十多分钟后,他喊陆衍过去。
「新出来两条。」他指着屏幕,「两个还在有效期的注册证,有效期到2027年,看着是好的——但对应的生产线,去年就拆了。」
陆衍盯着那两行看了几秒。
注册证跟着生产线走。产线没了,证还在册,可它底下什么都没有了。收购方按「有效批文」估的价,买到手的是两个空壳。
「这个预扫描没扫出来,」卫越说,「脱敏样本隐去了注册证编号。」

陆衍转身看周明远。他捏着烟盒的手停在半空,烟盒已经皱了。
「俺就说。」他半天憋出一句,「上次跟老厂长喝酒,他拍着桌子说批文有问题,俺当时没往心里去。这个空壳的事,俺隐约觉着不对劲,就是说不出来在哪。你们把俺想问没问出来的,先问了。」
「这条进正式报告,高置信度。」陆衍说,「报告里写清楚:两个注册证形式有效,对应生产设施已拆除,批文与产线的绑定关系请交易双方自行评估。估值怎么算,是你们的事。」
他点头点得很重。缓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陆总,俺那老厂长,姓马,在厂里干了三十年,从化验员干到厂长。厂子倒了,他舍不得走,还在那儿看门。他听说你们把批文的事查出来了,说想当面跟你们聊两句——有些东西,纸面上看不出来,他得当面说。」
「可以。」陆衍说,「时间你们定。」

周明远刚要应,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卖方那边。」他抬起头,「他们听说核查出了空壳批文,刚发函,要求暂停尽调,说材料『需要补充完善后再继续』。」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材料交了快一个月,早不补充晚不补充,」卫越说,「空壳批文一出来,就要补充了。」
「他们急的不是尽调,是这条写进报告。」陆衍把报告初稿合上,「回函照常:核查按合同范围进行,报告按约定时间出。他们要补充材料,可以,作为新一批另行核查,不影响本次结论。」

他看着陆衍,半晌,忽然笑了:「俺总算知道为啥圈子里说找你们得排队了。行,俺就这么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老厂长那边,后天上午,俺开车来接你们。他那人倔,要不是你们真查出了他当年没注意的毛病,他不出村的。」
周明远走后,冯树从门外进来,显然听到了后半截:「卖方要暂停尽调,是怕老厂长开口。」
「嗯。」陆衍翻开本子,在今天的记录下面补了两行:
「空壳批文,是文件能说清的。 剩下的,得听人说。后天,槐树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