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泽的新条款,一周后就落了地。
李健亲自打来电话,语气比上次软了不少:补充协议内部走完了,十七个到期未续的注册证从估值口径里剔除,三个质押的列或有负债。末了补一句,续期进度他们以后每周主动报一次,「省得再被查一遍」。
陈方远的视频是傍晚打来的,背景是酒店会议室,领口扯着两颗扣子,眉梢却是松的:「条款写进TS补充协议了,交割组下午过的稿。陆衍,那份报告真打在了实处——我之前跟他们说注册证要彻查,没人当回事,现在白纸黑字写进合同,没人能赖。」
挂了视频,陆衍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条款落地,比什么都实在。」
康泽的活刚收,袁彬的材料第二天就到了。同城闪送,厚厚一摞:标的叫赣晟生物,原料厂并购,资产清单、工商底档、十二个注册证的复印件,还有监管系统的公开查询截图。
卫越先拉对照表。资产清单上,十二个注册证都标着「有效期内」,持证主体是赣晟旗下三家厂。

表面没问题。
他往下翻工商底档,指尖停住了。十二个里面,八个的持证主体,工商状态栏印着「吊销,未注销」。全是九十年代的老厂,被赣晟并购之后资质没做过户,注册证一直挂在死了的主体名下。
「跟康泽不是一个形状。」卫越把屏幕转过来,「康泽是删文件里的坏消息,这一家,是把死证塞进活资产里。证没注销,清单上就敢写『有效期内』。」
冯树凑过来看:「剩下四个呢?」
「四个是赣晟自己的,有效期到2030年,干净。」卫越又调出质押查询,「另外清单外还有三个有效证,2021年质押给了云河农商行,没解押,资产清单里一个字没提。」
陆衍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看了几秒:「拉清单。八个死证的编号、持证主体、吊销日期,三个质押的,全列上,只列事实。」

清单拉到一半,卫越忽然「咦」了一声。
「这个更邪性。」他放大其中一页复印件。云河第二制药厂,2005年12月吊销。可注册证复印件上「有效期至」一栏,被人用圆珠笔手写改成了2027年,后面盖着一枚续期章,日期是2022年3月。
「死证续期?」冯树愣了,「吊销十七年的厂,哪来的资格续期?」
「公开查询里这个证现在还是『有效』,」卫越往下翻,「续期申请主体,赣晟生物。」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申请主体是卖方自己,」陆衍说,「那审批这头是谁?」
卫越顺着续期记录往下扒审批流程。审批人签名:沈明海。审批意见:「同意续期,请依规办理。」
「沈明海……」冯树眯起眼,「云河药监局退休的老处长,去年刚退。他儿子是不是在赣晟当副总?管生产的那个沈副总。」
陆衍指尖顿了一下:「你确定?」
「之前跟他们吃过饭,对得上号。」冯树把烟摁灭,「老子审批,儿子在卖方当副总。这就不是系统漏了,是有人专门递了条子,把死证戳活的。」
卫越查了任职记录:沈明海2020年从药品注册处处长任上退休,2022年3月正是返聘过渡期,签字权还在。

「这条先不进正式清单。」陆衍说,「清单只放文件事实:死证续期的记录、申请主体、审批人姓名,都是公开可查的。亲属关系是我们饭桌上听来的,不进报告。袁彬那边要不要挖,是他的事。」
清单下午发给了袁彬。只列事实,不带一个形容词。
傍晚,陆衍翻开本子,在今天的几行记录下面补了一行:
「康泽删坏消息,赣晟塞死证。形状不一样,心思是一样的。工具只看形状,心思留给该问的人去问。」
写完想了想,又添了半行:「死证续期的审批人是卖方高管的爹——这一条不进报告,但得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