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整报告是上午发给陈方远的。他下午就带着人去了康泽生物，临走打了个电话：「我过去对质，你们远程待命，要补什么证据随时发。」
对质的过程，是陈方远晚上回来吃饭的时候学的。
「一上来，他们董秘李健说是翻译公司漏的。」陈方远夹了筷子菜，「我把你们给的元数据截图往投影上一放——翻译公司12号交的终稿，删除操作是15号早上九点，IP是他们康泽内网。我说，翻译公司交付之后没有你们授权碰不了最终版，这刀是你们自己动的。」
「然后呢？」冯树问。
「张磊的脸当场就挂不住了。李健倒是稳，认得快，说是『内部调整』——那十七个注册证年底到期，续期没走完，三个押在银行，怕投资人看了乱估值，就先删了，等续期办下来再补。」
卫越嗤了一声：「删了再补，补得回来吗？递出去的版本，投资人存了档的。」
「我也是这么问的。」陈方远把筷子放下，「李健说删的是『过时信息，怕误导』。我就把你们报告里那页方向性对比拍桌上了——删掉的三条，年底到期、续期未完成、已质押，全是坏消息；留下的，资质完整、行业领先，全是好听的。我说，你删的这叫过时信息？你这删的方向，比你的解释诚实。」
办公室里静了一拍。
「他接不上话。我就把新条款撂那了：到期未续的部分从估值口径里扣，质押的三个算或有负债。同意，这周出新TS；不同意，我们重新评估项目风险。」
「李健什么反应？」
「脸白了。」陈方远笑了笑，「出门的时候他追上来，拽着我问，这次核查是哪家做的，说之前合作过好几回，怎么没提前打招呼。」
「你说了吗？」
「摇头，上车。」陈方远说，「我没替你们挡事的义务，但也没替你们揽事的义务。你们的名字，我只在合同里写。」
陆衍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冯树接了个圈里的电话，挂了之后啧了一声：「康泽开始打听了，问穗州哪家机构能做文件核查，出价是常规费用的三倍。老冯我嘴严，没漏风。」
「三倍。」卫越把薄荷糖咬得咔哒响，「他们这是想找着人，要么推翻报告，要么堵嘴。」
「也可能真怕了下一份材料再出事。」陆衍说，「动机是他们的事。咱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下午，办公室来了个不速之客。藏青色西装，捏着张烫金名片，笑起来眼角堆着褶：「请问是青舟的陆总吗？云河创投，袁彬。」
袁彬的投资机构上个月刚踩完一个坑：投的一家生物医药项目做原料厂并购，对方拿出来的注册证清单，八个持有人是已经吊销的老厂，三个处于质押状态。他们找了三家律所的合规团队，翻了三天工商底档，没挖到文件本身的矛盾。
「后来是同行提了一句，说穗州有个小团队做文件交叉核查，专挑这种明面上合规、底下对不上的。」袁彬把手机递过来，「这是我们整理的问题清单，您看看能不能做。」
陆衍扫了两眼，转给卫越。卫越看完点头：「能做。」
「丑话说在前头。」陆衍说，「我们只管挖矛盾，不管定性。故意隐瞒还是工作失误，你们判断。工具只管留痕，不管动机。」
「哎，这个好！」袁彬拍了下大腿，「之前碰的机构，十个里九个吹得能替我做决策，就稀罕你们这种把边界说清楚的。」
聊到一半，冯树随口问：「周总刚才说同行提的咱们，哪位同行啊？」
「圈子里口口相传，具体的就不透了。」袁彬笑着拎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多嘴一句。前两天跟康泽生物的李总吃饭，他还托我打听呢，说穗州有没有能做文件核查的机构，出三倍费用。陆总要是碰着别家做这个的，帮忙引荐引荐？」
门带上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他们这是把半个创投圈都问遍了。」冯树把烟头摁灭，「袁彬这个老狐狸，最后那句是故意递话——让咱们知道康泽在找，卖咱们一个人情。」
「嗯。」陆衍翻开本子，在昨天的那页下面写了两行：
「解释归解释，证据归证据。动机是人的事，工具只管留痕。」
写完他停了停，又补了半行：「打听的人越多，越说明报告打在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