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生物的全量比对报告,是按三层分好级交付的。
第一层,事实层:两处,市场份额数字两边对不上,获批时间差三年。第二层,语言层:一处,重大未决诉讼风险整段漏译。第三层,术语层:十九处,同一个主体三四种英文写法、日期格式混排。
周总拿着报告走的时候,问了一句:「分级是给谁看的?」
「给你们法务的。」陆衍说,「事实层必须先改,语言层跟着改,术语层最后统一。三个层不是一个急法。」
一周后,改完的版本发回来复跑。
卫越把新旧两版一起扔进系统,十分钟后抬头:「事实层清零,语言层清零,剩下的全是术语层,十一个,都是格式问题。」

「对了。」陆衍点头,「让他们把术语库拿去,照着统一一遍,这活就算闭环了。」
周总在电话里听完,沉默了两秒:「小陆,以后我们所港股项目的双语核查,全走你们。常年协议,不走招投标。」
复验这一跑,比第一次比对更值钱。第一次是找出问题,这一次是证明问题真被改掉了。
下午,陈方远的脱敏样本到了,一个新标的,康泽生物,做体外诊断试剂的,英文材料是递给出境投资人的版本。
「先跑基础对齐,重点看风险因素章节。」陆衍把样本转给卫越。

前十分钟一切正常,几处日期格式混排,几处术语译法不统一,都是常规。然后卫越的指尖停住了。
「陆哥,你看这个。」
中文版第4.1节,「标的持有的核心产品注册证到期风险」,下面列了十七个注册证编号、到期时间、续期进度,四百多字,整整齐齐。
英文版对应位置,空白。小节标题都没有,直接从上一节跳到环保处罚记录。
「又是漏译?」卫越嘀咕着,调出元数据,随即「嘶」了一声,「不是。这一节的最后修改时间是三天前——材料递出去前三天。之前是有的,被人删了。」
陆衍凑过去看上下文。英文版里,前一句还是「标的目前拥有完整的产品注册资质」,后一句直接接「环保方面近三年无重大处罚记录」。接口裁得平平整整,连个过渡都没有。

「启明那段漏译,前后是有毛边的,翻的人自己都没意识到漏了。」陆衍说,「这个不一样,裁口是齐的。删它的人知道自己在删什么。」
疏忽和恶意,形状不一样。
卫越又往下跑了一条:「还有,中文版注册证列表里,三个编号后面标着『已质押』。英文版里,这三个编号直接没了,不是标没了,是整条没了。」
陆衍把两条整理出来,差异类型一栏写的是「整节人工删除(非漏译)」,附上元数据截图和上下文衔接对比,发给陈方远,措辞照旧:「以下为文件层面事实,背景请贵方核实。」
邮件发出去不到一分钟,陈方远的电话就追过来了,背景里的酒局声没了,声音压得很低:「小陆,材料我上周刚收到,本来打算下周发给投资人。十七个注册证年底到期、三个已质押,这两条要是没查出来,估值按现在的口径报出去,后面是要出人命的。」

「报告今晚出完整版。」陆衍说,「还是那句,我们只出证据,定价和决策是你们的事。」
「懂。」陈方远停顿了一下,「这单做完,我们机构的项目,以后双语核查全归你们。」
挂了电话,办公室静下来。卫越把剩下的章节继续往后排,陆衍摸出本子,在昨天那行「漏掉的,比翻错的更危险」下面,补了一行:
「删得整齐的,比漏的还危险。漏是疏忽,裁是选择。」
窗外的天黑透了。他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半行:「工具看得见漏,也看得见裁口。但裁口是谁动的手,永远得人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