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讨会定在穗州,行业中心的会议厅,签到台前排了半条队。券商的、律所的、PE的、监管研究机构的,胸牌挂了一片。
周明站在门口抽烟,看见陆衍过来,抬了抬下巴,把烟头摁灭:「我第三个讲,你第五个。紧不紧张?」
「你讲你的试点,我讲我的方法,有什么可紧张的。」
「我不紧张。」周明笑了笑,「我就照实说。十七条异常,十三条坐实,四条误报,误报的成因我也全放出来。客户讲这个,比你自己讲一百句都管用。」
陆衍看了他一眼:「误报你也讲?」
「讲。」周明把烟盒揣回兜里,「你们连误报样本库都敢公开,我有什么不敢讲的。」
上午十点,周明上台。PPT首页一行小字:「本案例所用核查工具来自青舟科技」。
「今天不是来打广告的,是交底。」他开场第一句,「我们所三年前内的内核底稿,四万两千多条,青舟的系统筛出十七条异常。复核完,十三条是真的。签字人不在项目组名单的、同一保代时间冲突的、内核意见文本重复的。剩下四条是误报。」
台下很安静。
「误报的成因,我也全放出来。」周明点了下一页,四条误报列得清清楚楚,「一条是扫描件骑缝章只盖了一半,系统当成两份文件;一条是我们自己改了内部编号没留记录;一条是分辨率太低;一条是骑缝章盖反了。这四条,青舟的规则库后来都迭代了。」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我想说的不是这工具多神。是它标出来的东西,经得起我们一条条去复核——包括它标错的。」
掌声挺响。陆衍坐在第一排,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
轮到陆衍,二十分钟,一页PPT都没放,只拿了支翻页笔站上台。
「刚才周总说的都是真的,我补充三样:这个工具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以及我们给自己定的规矩。」
能做什么,一分半:文件层面的字段比对,签名、日期、编号、主体,找字面矛盾。
不能做什么,三分钟:「内容造假看不出来,只要文件之间逻辑自洽;文件上没有的关系看不出来,代持、隐名,文件不写我们就没有;笔迹鉴定做不了,是不是本人签的,我们不出结论。」
然后是误报样本库:「我们现在攒了一千多条误报样本,每条都标了成因和规则版本。今天放一个真实的。」他调出演示,「旧版批件被系统当成重复文号标红。实际是怎么回事?文号换发有过渡期,旧文号在过渡期内继续有效。这条规则,是我们在项目里踩了坑之后补进去的。误报不可怕,可怕的是误报的成因不进规则库,下次接着错。」
最后三不原则:客户数据不带走、不用于训练、规则不从单一客户的数据里学习。
提问环节,第三排有人举手,问题很尖:「陆总,你们和监管是什么关系?监管最近的现场检查用了你们的系统,是不是等于你们在做官方筛查?」
会议室静下来。
「没有任何关系。」陆衍答得不快,「我们是工具提供方。监管用不用、怎么用,是他们的事。我们不对任何单一机构定制规则,监管用的规则包和在座各位用的,是同一个。如果有一天监管要求我们做定向筛查,我们会拒绝——工具替人做筛查,就变成告密了,那不是我们干的事。」
台下有人点了点头。
茶歇的时候,南岭证券的合规总监挤过来递名片,就是上次监管检查日观摩过的那位。「陆总,上次看完回去我们就立项了,预算刚批。这次听完误报样本库,更得找你们了。」
陆衍收了名片,刚要说话,手机震了一下。
陈方远的微信:「恒达的过桥融资停了。投资方看到尽调报告里的号段重合披露,直接暂停,说搞不清楚一分钱不打。」
隔了一分钟,又来一条:「沈立群刚给我发了两个字:谢谢。」
陆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
号段重合是恒达自己委托核查跑出来的,写在给恒达的报告里。恒达拿报告去给投资方,投资方按报告做了决定。每一环都是文件上的事实在推动,跟他没有关系。
这才对。工具只负责让事实在那里。
散会时天擦黑了。冯树凑过来算账:「今天收了四张名片,南岭这个预算都批了,晚上搓一顿?」
「回公司。」陆衍说,「周明今天讲的那四条误报,规则库里再核一遍,别让第三条漏了。」
回公司的车上,他摸出本子,在昨天的那页下面补了一行:「客户替你说话的时候,说的大实话,比你准备的一百句都值钱。」
写完想了想,又添了半行:「今天没人问功能多强,问的全是边界——这行开始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