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越把两个窗口叠在一起：一边是恒通注销前最后一批备案的经办签字扫描件，一边是沈立群今天刚签的免责声明。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是99.1%。
「我跑了三次特征提取，」卫越说，「刀口的瑕疵、右下角那个缺角，位置都对得上。是同一枚章。」
冯树凑过来看，包子差点掉桌上：「恒通2019年底的备案，经办签字是沈立群的私章？他那时候不是华昇原料的生产总监吗？跟恒通八竿子打不着啊。」
「备案经办人，按规定得是申报企业自己的人。」卫越把屏幕转过来，「一个华昇原料的生产总监，私章盖在恒通的备案文件上。陆哥，这个形状——」
「跟华昇生物那五份备案签名栏，是同一个形状。」陆衍接过话，「签署人与所属主体不一致。上次是原料的人签生物的文件，这次是华昇的人签恒通的文件。」
「那写不写进报告？」冯树问，「恒通又不是恒达的文件，不在委托范围里。」
「写。但只写比对结果。」陆衍说，「已注销企业恒通原料2019年某批备案文件的经办签字用印，与恒达化工法定代表人沈立群现用印特征重合度99.1%，请贵司核实用印主体情况。推断一个字不加，报告里标『待核实』。」
函件是傍晚发出去的。没有回音。
第二天一整天，沈立群没有任何动静。冯树问了两回要不要催，陆衍都摇头：「他要是想解释，自己会来。他不想解释，催出来的都是编的。」
第三天上午，电话来了。沈立群的声音哑得像糊了层沙：「陆总，晚上能见一面吗？单独。你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晚上八点，咖啡馆里没剩几个客人。沈立群缩在最里面的卡座，面前一杯黑咖啡，没动过，眼底熬得通红。看见陆衍坐下，他没绕弯子，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泛黄的旧档案袋，牛皮纸边磨得起了毛，封口用红线系着。
「这事得从2019年说起。」
他把档案袋推过来。里面是一摞用印登记表和几份协议副本。
「2019年，恒通是华昇原料的受托加工方，三个品种的原料药在他们那儿做。我当时在华昇原料管生产，是这批委托的甲方经办人。」沈立群的指尖在登记表上点了点，「受托方报备案，按规定要委托方联署。这上面的签字和私章，是我以经办人的身份盖的。合法，合规，档案里都有记录。」
陆衍翻着那摞登记表。签名栏的「沈立群」三个字和私章，位置都在委托方经办人一栏，不在受托方栏。
「那问题就只剩一个，」陆衍抬起眼，「恒通2020年因为伪造备案文号被吊销执照。你在它的备案文件上联署过——这事B轮尽调一定会挖出来。」
「对。」沈立群的声音更低了，「联署本身不违规，可投资人不会细看。他们只会看到，恒达的法定代表人，在一家有伪造前科的公司文件上签过字。」
「号段重合的事呢？」陆衍问，「恒达现在的备案号段，跟恒通注销前的重合五十个。这个你怎么解释？」
沈立群沉默了几秒。
「号段回收再放，是正常行政流程。恒通注销，号段收回去，后来恒达申请备案，主管部门把回收的号段放给了我们。」他说，「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觉得是巧合。」
「现在呢？」
「现在我拿不准了。」他搓了把脸，「上个月谈过桥融资，抵押物清单是投资方那边整理的，里面有一栏『备案资产』，对应的就是这批号段。我当时没细想。你们的函到了之后，我对了一遍——」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抵押物清单的一页。
「重合的五十个号段，和抵押清单里的那批，是同一批。」
咖啡馆的空调嗡嗡响。陆衍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号段回收再放，放出来应该是散着的。五十个号段，恰好是当年恒通注销前的那五十个，恰好全部到了恒达，又恰好全部进了抵押清单。三个恰好叠在一起，就不是行政流程能解释的了。
「有人定向给的。」陆衍说。
沈立群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帮我瞒。」他把档案袋往陆衍那边又推了推，「联署的底档都在这，你报告里该怎么写就怎么写。我只求你一件事——写清楚私章盖在哪一栏。盖在委托方栏和盖在受托方栏，是两回事。盖错了栏，我这辈子就说不清了。」
陆衍把档案袋收进包里：「比对结果会写清楚签字位置。这是文件事实，不用你求。」
沈立群整个人松下来，往卡座上一靠，半天说了句「谢了」。
陆衍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号段是谁经手放的，你有数吗？」
沈立群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说了一句：「当年的回收经办，现在在主管部门里管放号。名字我不能说，说了我就真完了。」
陆衍没再追问，推门出去。
夜风一吹，脑子里的线头一根根立起来。他摸出本子，就着路灯写了一行：「私章盖在哪一栏，是两种人生。号段落在谁手里，是一条链。」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半行：「链子的另一头，在放号的人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