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前台的消息弹出来:「恒达化工沈立群,带两个人,到门口了。」
「请进来。」
没两分钟,三个人进了会议室。打头的沈立群穿件藏青色休闲西装,袖口磨得起毛,手里拎着三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都盖着恒达的公章。他先伸出手,没什么客套:「陆总,我是沈立群。近三年所有委托加工协议、备案回执、变更记录,原件和盖章复印件都带了。」
陆衍没先接文件,把提前想好的底先交了:「沈总,开始之前有句话得说在前面。青舟之前在华昇医药的并购尽调里,核查过贵司的委托加工文件,标过三处:备案回执日期早于委托加工协议签署日期三个月;贵司名称同时出现在华昇化药的原料采购合同里,跨了两条业务线;2022年GMP检查记录里,贵司是片剂受托生产单位。这三处,我们都有存档。」
沈立群愣了不到一秒,反而笑了:「陆总敞亮。我们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他扯开档案袋的系带:「B轮融资,投资人和律所都要第三方文件核查。找了好几家,要么是圈子里的熟面孔,抹不开脸说真话;要么是门外汉,备案回执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后来打听到,华昇案里标过我们的就是你们——不会替我们藏着掖着的人,才敢把文件给他们看。」
冯树在旁边插了句:「沈总这是专挑最不会替你们说话的人啊?」
「没错。」沈立群点头,没一点回避,「找说好话的有什么用?出了事,钱白花还得背锅。你们敢挑毛病,查出来的东西投资人才认。」
文件摊了满桌。卫越把系统接上投影,先跑基础校验:骑缝章、签章清晰度、日期格式。屏幕上大半是绿标,偶尔几个黄标,是扫描件缺角,不影响效力。
然后一条红标弹了出来。
「编号HD2023-047委托加工协议,签署日期2023年11月12日。经核,该日为周日,与行政机关受理工作日冲突。」
沈立群凑过去看了看,抬手揉了揉眉心:「那个新人填日期手滑,应该是13号周一。我带回去查实,更正后给你们补一份。」
「行。」陆衍把打印好的免责声明推过去,「核查结果只针对文件本身,我们不做合规背书。风险点怎么解读,您自己判断。」
又聊了半个多小时,散场。沈立群把三个档案袋收得整整齐齐,走到会议室门口,忽然回头,目光在陆衍脸上停了两秒。
「陆总。后续核查要是查到恒通原料的什么岔子——那不是公司的事,是我个人的事。到时候,麻烦知会我一声。」
没等陆衍接话,他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冯树先开口:「他这是知道点什么,提前给自己划线?」
「至少说明,恒通那条线他心里有数。」陆衍摸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坦荡的鬼,要留个心眼。」
他还没写完,卫越在办公室喊他,声音压不住:「陆哥,你过来看。跑恒达的文件做关联排查,弹了个东西。」
屏幕上并列着两串备案号段。左边标注「恒通原料·注销前号段(2019)」,右边是「恒达化工·现行有效号段」。两串号段头尾咬在一起,中间整整重合了五十个号。
「备案号段是按发证顺序排的,」卫越把键盘往他那边扒了扒,「恒通2020年被吊销执照,号段该回收的。现在恒达在用的号段,跟恒通注销前的号段重合了五十个。要么当年注销的时候号段没走回收流程,要么是有人把两段号接在了一起。系统只能比对出重合,具体是哪种,得调当年的备案底档才能定。」
冯树凑过来看了两眼,眉头拧起来:「得亏跑了关联排查。沈立群刚走就弹这个,他提恒通的时候,怕是早知道有这事。」
「不一定。」陆衍盯着屏幕,「他要是早知道重合,不会把文件这么齐整地送过来。今天这些材料里,恒通的影子一次没出现。要么他真不知道号段的事,要么藏得比我们想的深。」
卫越问:「比对结果要不要发他?」
「发。只写事实:核查中发现贵司现行备案号段与已注销企业恒通原料的历史号段存在五十个重合,请核实是否涉及文号交接瑕疵。关联和推测,一个字不提。」
冯树啧了一声:「B轮尽调要查到这层,他这轮融资悬。」
「悬不悬是他们的事。」陆衍把比对单打出来折好,「我们接的是恒达的委托,报告里这条标「待核实」。解读权,交出去。」
正说着,陆衍的手机响了,陈方远。他接起来开了免提。
「陆总,华昇的尾款到账了,查收。」陈方远顿了顿,声音压低,「另外,听说你们在接恒达的活?我这边刚听到个风声,恒达上个月在跟两家机构谈过桥融资,抵押物里有恒通当年的备案资产。你要是查到什么,提前知会一声,我避个雷。」
陆衍指尖在手机壳上敲了两下:「有结果了,按规定同步。」
挂了电话,办公室安静下来。卫越把重合的五十个号对应的品种、有效期拉成清单,冯树收拾桌上的文件。
陆衍站在窗边想刚才那两句话。沈立群说「是我个人的事」,陈方远说「抵押物里有恒通的备案资产」。一个往外推,一个往里指,方向刚好相反。
他低头在本子上补了第二行:「号段重合五十个,不是手滑能解释的。」
钢笔刚搁下,卫越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都变了:「陆哥!恒通注销前最后一批备案的经办签字——是沈立群的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