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冯树叼着半根韭菜盒子进了会议室,把一叠打印纸拍在桌上。
「您昨儿让我扒的恒达化工,半年内的工商变动比咱们公司成立以来加一块儿都多。」他把纸铺开,油乎乎的指尖戳着截图,「注册资本,去年十二月还是五十万,上个月变成八百万实缴。股东沈立华退了,新进来两家做医药供应链的。经营范围末尾加了医药中间体研发、销售,最近还中了两个市里的医药合规试点项目。」
陆衍接过纸,目光在「沈立华退出」那一行停了两秒。
华昇案里,恒达的股东名单上,沈立华持股百分之三十。法定代表人沈立群,他亲哥,华昇原料的前生产总监。这半年没动静,原来是在增资、换股东、洗资质。
「你说他找咱们能是啥事?」冯树啃了口韭菜盒子,「我琢磨着不外乎三层。头一层,确实有委托加工备案要核查,正经需求;第二层,听说咱们标过他们,上门摸底,看看咱们手里攥着什么;第三层,借咱们标红过他们的背景,给自己做背书——以后对外一说『我们找青舟核查过了』,黑历史直接洗白。」
「三层都有可能。」陆衍把邮件调出来,「所以先把边界说透。回邮件约见面,第一句话就写死:青舟在华昇医药并购尽调中核查过恒达的委托加工文件,标过风险点。潜在冲突摆到明面上,他们连这个都不认,就没得谈。」
冯树愣了:「主动说这个,不怕把人吓跑?」
「跑了说明本来就没憋好屁。」陆衍说,「咱们做的是核查工具,不是洗白膏。边界不先讲清楚,后面出了事,客户第一个怪咱们藏着掖着。」
「材料呢?让他们提前交吗?」
「不提前要。」陆衍摇头,「让他们见面当天带,近三年委托加工协议、备案回执、变更记录,原件或者盖公章的复印件。改过的文件也有矛盾,日期对不上、编号串了、骑缝章缺角,工具都能抓。现场跑,当场看。」
「还有三句写进邮件。」他想了想,「第一,核查结果只针对文件本身,我们不做任何合规背书;第二,风险点的解读权归他们自己;第三,演示样本库做过脱敏,对不上任何真实主体。」
冯树嘬了嘬牙花,比了个OK,出去回邮件了。
下午三点多,恒达的回复跳进邮箱,比预期快得多。正文只有三行,落款是合规部负责人沈立群:
「陆总您好: 我们知道青舟曾在华昇医药尽调中核查过我司委托加工文件,并标注了相关风险点。 正因为你们标过我们,才找你们做核查。 方便的话,下周一下午到贵司拜访,详谈需求。」
冯树念完,瞪着眼看陆衍:「我靠,直球啊,连个假动作都不做。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坦荡?」
「见了才知道。」陆衍说,「他敢把这事摆到明面上,只有两种解释:要么需求确实硬,不在乎我们知道;要么想借我们的手办什么事,先把姿态做足。猜没用。」
他摸出本子,在昨天那行「熟名字找上门,先想它为什么来,再想答不答应」下面,补了一行:「找标过自己的人,要么想洗白,要么想堵漏。」
写完刚合上本子,卫越的消息进来了,附带一张关联企业排查的截图:
「陆哥,刚跑关联排查,发现恒达去年跟一家叫『恒通原料』的企业有三笔大额资金往来。那家2020年因为伪造备案文号被吊销过执照,现在还在经营异常名录里挂着。要不要加进下周的核查范围?」
陆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恒达增资、洗资质、找第三方核查,同一时间段里,还和一家有伪造前科、被吊销执照的公司走大额资金。这几件事摆在一起,形状就复杂了。
他回了句:「先存着,不进邮件。等他们带文件来,一起跑。这条不进正式范围——资金往来不是文件核查的事,先记下来。」
放下手机,他在本子新的一页写了几行:
「恒通原料,吊销执照,经营异常,三笔大额往来。不是我们的核查范围,但要记着。 客户找上门,先问为什么来,再问能不能接。 工具只给证据,判断永远是人做的。」
窗外的梧桐叶晃了晃,落下几片碎的阳光,落在本子页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