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假放得短。陆衍揣着妈塞的一兜咸蛋黄月饼回到上海，包装纸上还沾着油。
他刚进办公室，冯树就跟进来了，手里攥着一叠A4纸，纸边都攥皱了：「研讨会议程我看了，二十分钟，咱得把含金量拉满。」最上面那张印着几个大客户的名字，红圈标着华昇、穗州证券，「我把去年的案例全整理出来了，放上去，比说什么都管用。」
陆衍翻了翻，八页案例，每页都是客户效率提升多少、成本降了多少。他把纸推回去：「行业研讨会堆案例卖货，跟招商会有什么区别？下次人家就不请了。」
「那讲啥？」
「三样。」陆衍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规则边界怎么划，哪些字段能碰、哪些不能碰，咱们踩过的坑全摊开；第二，误报样本库怎么建，从零开始攒样本的经验全讲；第三，三不原则为什么不松——定制规则开了口子，误报率就压不住，客户用着反而更糟。」
冯树挠挠头，半天没说话。
卫越抱着笔记本进来，屏幕上是演示样本库：「所有客户数据全脱敏，公司名换成甲乙丙，日期编号打乱，签字痕迹模糊处理。现场演示就算出问题，也对不到任何真实客户头上。」
「行，提前在演示电脑上跑一遍。」
陆衍改了一下午稿子。第一版写了八千字，塞了八个案例。他逐段看，逐段删，把吹效能的句子全划掉，留踩坑的经验。案例先砍到三个，再砍到一个，只留那个旧版批件被当成矛盾的误报案例，用来讲样本库为什么需要迭代。
冯树中途来看了两次，每次都劝他多留两个：「同行就爱看真实案例，纯讲方法太干。」
「讲清工具不能做什么，比吹功能管用。」陆衍还是那句话，「功能吹上天，人家回去一用，出了你没讲过的误报，觉得你忽悠他。边界讲透了，人家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碰不得，反而信你。」
天黑下来的时候，协会会务组的正式议程到了。
陆衍点开，目光停在第三个分享上：穗州证券合规负责人周明，主题是「底稿核查工具在券商投行部门的试点复盘，以青舟系统为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前阵子还是他们一家家敲门，说我们的工具能帮你找问题。现在客户自己站上台，跟同行说这东西真管用。
他退回稿子，把剩下三个案例又划掉两个，只留那一个误报案例。冯树凑过来刚要说话，陆衍先开口了：「周明讲试点，比我们放十个案例都管用。我们再堆案例，就像王婆卖瓜了。」
「也是。」冯树认了，「那伴手礼呢？按老规矩准备点？」
「一人一个U盘，脱敏演示样本加规则手册。」陆衍说，「实在东西，比印logo的钢笔强。」
晚上八点多，卫越举着演示电脑过来：「陆哥，你看这个。我刚调参数，系统报了个冲突——这算不算咱们没收录过的误报？」
屏幕上是两份模拟批件，一份换发的新版，一份旧版。系统默认新旧文号不能同时有效，标了深红冲突。
「不是bug，」陆衍敲了敲屏幕，「是「换发后旧文号在过渡期继续有效」这条规则，当时在华昇项目里临时补的，没同步回通用库。」
「留着。」他想了想，「到时候讲样本库迭代，现场就放这个。真坑比编的案例有说服力。」
卫越赶紧存参数。陆衍顺手给周明发了条微信，附上截图：「周总，您讲完我接。我准备了个小演示，就是您之前提过的那类误报，顺便让您看看我们后来补的规则。」
周明秒回：「我也正想说这个。到时候一唱一和，比你单讲管用。」
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企业邮箱跳进来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陌生的企业邮箱，落款单位：恒达化工合规部。标题：「关于委托加工备案文件核查的需求咨询」。
陆衍点开。正文只有两行，说在行业公众号上看到青舟将在研讨会做分享，想咨询能否提供委托加工备案相关的文件核查服务，约时间详谈。
他盯着「恒达化工」四个字，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华昇案里，委托加工备案回执日期比协议早三个月、法定代表人沈立群、股东沈立华、备案是「后来补的」——那个受托厂商，就叫恒达化工。
华昇的项目早就结了。但恒达化工在那份尽调报告里留下的几条标红，从来没有人跟青舟说过后来怎么样了。
现在它找上门来，要做「委托加工备案文件核查」。
是正经需求，还是听说青舟的名字之后，来摸摸底的？
陆衍把邮件标了星，转发给冯树，备注只有一句：「先别回。查一下这家最近半年的公开工商变更，明天早上对一下再说。」
然后他摸出本子，在「讲透边界」那行字下面，补了今天的最后一行：「熟名字找上门，先想它为什么来，再想答不答应。」
窗外梧桐叶落了一片在窗台上。他把本子合上，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