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立项通过的消息，是冯树刷手机刷出来的。
「试点协议顺丰寄出来了，单号都给我了。」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咧着嘴。
同一天上午，企业邮箱里躺着证券业协会的回函。陆衍点开，第一行粗体：青舟科技提交的底稿交叉核查方法说明通过专家组评审，比对逻辑纳入行业底稿核查方法参考清单。他往下滑，「误报样本库」那一段下面被标了黄线，旁边批注：「可为行业核查工具误报率控制提供可复制的落地路径」。
三个问题的回函，他答得保守：覆盖率写了「基础规则包覆盖文本、签字、日期三类」，没吹百分之百；样本量写了「试点单客户，样本有限」；背书写了「青舟公章」。没想到点名肯定的，恰恰是误报样本库——那个他本来打算「短板也摊开」的部分。
冯树凑过来扫了一眼打印件：「短板变成卖点了，这上哪说理去。」
「不是短板变成卖点，」陆衍把打印件夹进本子，「是敢认的那部分，人家才信你不认的那部分。」
中秋前一天，他坐上了回云河的高铁。
二等座对面的小伙子泡面盖子没盖严，味儿混着空调风往鼻子里钻。陆衍靠在椅背上翻手机里的客户列表，指尖划得很慢。律所七家，PE五家，企业内审十二家，券商两家——穗州证券的试点转了正，东江的协议在快递路上。
年初的时候，青舟的客户还只有律所。后来PE来了，企业内审来了，券商的门也敲开了。工具还是那套工具，文件核查，找矛盾，标异常。变的是用它的人，和每个行业要重新磨一遍的字段。
通用规则包和三不原则，就是在这一次次磨里面立住的。不接定制专属规则，不碰客户底稿数据，不做双标服务。有人出三倍的价钱要买排他，他没接。后来那家试了别家，三个月误报率压不下来，又回头签了通用包。
他正想得出神，妈的微信语音跳出来，苏北口音的大嗓门：「衍啊，明儿中秋到家不？你爸天不亮就去菜市场蹲大闸蟹了。你小时候抠着吃的那款咸蛋黄月饼，我让你姑从市里捎了。」
他笑着回了条：「回。让爸别骑电动车来接，预报有雨。」
高铁穿过一大片稻田，金黄铺到天边。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协会会务组的邮件：邀请青舟参加下月初的行业底稿核查方法研讨会，请他做二十分钟的方法分享。
陆衍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之前是他们一家家敲门，说我们的工具能帮你找问题。现在是行业把门打开，说你们来讲讲，这事应该怎么做。
他摸出本子，翻到空白页，写了一行：「从卖工具到讲方法，这一步走了快一年。」
出站的时候雨丝飘着。父亲举着把黑伞，伞骨上有个补丁，是去年妈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老头接过他的包，话不多：「走吧，你妈炖上肉了。」
家门一开就是饭菜香。母亲系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锅铲，上来就拍他胳膊：「瘦得跟个猴儿似的，外头饭不好吃是吧？」
桌上摆着清蒸大闸蟹、油汪汪的咸蛋黄月饼，还有他从小爱喝的丝瓜蛋汤，热汽往上冒，糊得他眼镜片一层雾。
父亲闷头扒了两口饭，筷尖点了点蟹壳：「你那公司，最近咋样？有没有人使绊子？」
「刚敲了两个大单。」陆衍咬了口蟹黄，「使绊子的没有，问问题的有。问得越细，越是真想用。」
「嗯。」父亲点头，又扒了口饭，半天补了句，「做事把底线揣兜里，别学那些赚快钱的，蹦跶不了两天。」
「知道。」
母亲在旁边插不上话，急得直给他碗里堆蟹肉，转头又换了话题：「那对象呢？你王阿姨说要给你介绍个小学老师，教语文的——」
「妈，」陆衍举手投降，「吃蟹，蟹凉了。」
饭后他窝在沙发里翻东江的协议扫描件，妈端来切好的月饼，咸蛋黄流油。父亲蹲在院子里抽烟，烟头的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他在协议的签字页上落了笔，拍照发回给冯树，附了句：「寄回去吧。」
冯树秒回一个龇牙的表情，后面跟一句：「研讨会的事我看到邮件了。二十分钟，够你把「不做什么」讲三遍了。」
陆衍笑了笑，没回。
院子里桂花开得正盛，香味顺着风飘进客厅。他翻开本子，在「从卖工具到讲方法」那行字下面，补了今天的最后一行：「一年时间，客户翻了几轮，工具没变。变的是——现在轮到行业来问，这件事该怎么做。」
窗外，中秋的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圆得发亮。母亲在厨房里喊他吃石榴，父亲把烟头摁灭了。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
明天睡到自然醒。下个月的研讨会，回来再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