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下午两点差五分，卫越蹲在会议室角落调投影，嘴里叼着根橘子味棒棒糖。冯树靠在门框上啃玉米，油花沾了半片衣领：「这破会议室的空调还是十年前的老货，闷得脑壳疼。」
来之前冯树打过预防针：东江这次带队的是合规总监林砚，空降的，之前查过好几家金融科技公司的数据合规，嘴严，问什么答什么，别杠。
电梯叮的一声响。刘畅带着三个人进来，打头的女人穿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正是林砚。她目光扫过会议室的白板，落回陆衍脸上，没什么表情。
落座没绕弯子。刘畅先开口：「上次征询意见的三份回函，我们内部传阅过了，对边界声明的表述基本认可。今天主要想看实际跑的效果，还有试点数据，是不是跟回函里写的一致。」
「先看总览。」陆衍拿起激光笔，大屏上跳出试点数据的汇总页，「穗州证券三年内核底稿，四万两千多条条目，系统标出十七条异常。人工复核完，十三条坐实，四条误报。今天坐实的和误报的，都摊开讲。」
他点了第一条。屏幕上是普泰新能源和恒晟储能两份内核意见的比对页：「红标第一条，两份意见文本重复度92%，病句原封不动，错别字在同一个位置，提交时间差十个月。」
第二条，离职内核委员的名字还挂在三个在研项目的签字页上。第三条，两名保代同时出现在穗州和云河两个项目现场的签字页，时间重叠两个月。
十三条坐实的，他挑了五条讲，剩下的点到为止。林砚一直在笔记本上写，听到第三条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陆衍一眼，没说话。
「坐实的就这些。」陆衍翻到下一页，四个淡黄色背景的文档跳出来，和红色异常明显区分开，「接下来是四个误报案例。都是试点初期的问题，规则已经迭代了。成因我讲清楚，也省得你们以后踩同样的坑。」
第一个，旧版合同骑缝章只盖了半道，系统识别成两份独立合同，日期差半个月报了异常——当时没加骑缝章完整性校验，后来补了模块。第二个，客户调整内部编号规则没留变更记录，系统按旧规则报了重复——后来加了自定义规则导入。第三个，扫描件只有150dpi，签字栏糊成团，系统报了签字缺失——后来设了300dpi底线，低于底线直接标「无法核验」，不瞎比对。第四个，骑缝章盖反了，识别成两份——补了反向盖印的样本。
讲完，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刘畅笑了笑：「陆总这坦荡劲儿我们少见。之前来谈的那家，巴不得把误报说成客户操作问题，半分错不肯认。」
林砚合上笔帽，终于开口，问的是正题：「陆总，合规层面有个问题必须先确认——你们系统读取的客户底稿，会不会用于模型训练？数据会不会流到你们的服务器？」
这个问题一出口，刘畅转笔的手都停了。
「三不。」陆衍答得没犹豫，「客户数据不带走，不用于任何模型训练，规则不从单个客户的数据里学习。比对在客户本地跑，我们的系统只读不存。您信不过，可以现场拿自己的脱敏样本试，结果当场出，数据不出这间会议室。」
林砚看了他两秒，从包里掏出一叠准备好的脱敏底稿——东江去年一个IPO项目的扫描件，其中几页签字页分辨率低到字糊成团。
「就这几页，你跑。」
卫越接过去导进系统。不到十秒，结果跳出来：那几页糊成团的签字页，全部标了「无法核验」，一条异常都没报。
林砚凑近屏幕看了看，语气松了一截：「这个反馈实在。之前接触过一家供应商，分辨率明明不够，非要硬比对，报了一堆签字缺失，我们人工复核白忙活了半个月。」
「那是他们没设阈值。」陆衍说，「报一条假异常，客户就得花真人力去擦。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比硬答强。」
刘畅点点头，把话收了：「陆总这么敞亮，我们也直说。这个系统我们有意向，想先签三个月试点。但有个附加条件——试点期间，你们不能给同类型券商做同类型服务。排他条款。」
「这个不行。」陆衍摇头，没留商量的余地，「我们的通用规则包对所有客户一致，不做排他定制。给您单做一套规则，规则库就裂了，以后跨机构的文件对不上，维护成本翻倍，吃亏的是您。通用规则是所有客户的样本一起迭代的，准确率比单客户定制高。这条对大家都好。」
林砚和刘畅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林砚把笔记本合上：「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之前那家愿意签排他的，试点一个月，误报率比我们还高，规则迭代跟不上，白折腾。行，不搞那套。回去我们推内部立项，下周走完审批，到时候签试点协议。」
送走东江的人，冯树靠在门框上长出一口气：「这单要是成了，今年就齐了。」
「立项走完再说。」陆衍回到会议室，摸出那个磨得边角起毛的黑色软皮本，翻到空白页，把今天记的几条下面补了一行：「排他换不来信任。边界不双标，比给特权管用。」
窗外天色压下来，卫越已经开始收拾投影线，嘴里那根棒棒糖只剩下根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