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效率比陆衍预想的快。第二天上午，关宏斌离职前签的那三个IPO项目的脱敏底稿就发过来了，三个压缩包，命名规整。
陆衍把包转给卫越：「先跑签字，再跑正文。看看这三份内核意见，除了名字还有什么是一样的。」
下午两点，卫越那边出了结果。
「陆哥，你过来看。」他把三份内核意见并排甩在屏幕上，「我跑了一遍相似度，你猜重合度多少？」
「多少？」
「百分之九十点七。」卫越吹了声口哨，「我以为参数喂错了，换了三个比对模型各跑三遍，全卡在这个数上。」
三个项目，曦阳光电、普泰新能源、恒晟储能，都是那年最火的光伏储能赛道。三份内核意见，除了项目名称和日期，正文几乎一字不差——第二页第三段行业合规风险的分析抠不出区别，连两处错别字都完全对齐，页眉顶格那行「穗州证券投行部内部文件」原封不动。
「签署日期呢？」
「2021年11月12号、18号、24号。」卫越点了点屏幕，「间隔六天。一周一份，跟盖章似的。」
陆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两个事实，都进报告。第一，三份意见正文重合度90.7%；第二，三次内核会间隔六天。置信度中等。我们不推定内核没审，也不推定抄袭，就写文件上有什么。」
「晓得，只报事实。」
正说着，周明的电话打了过来。卫越开免提。周明的声音有点沉，背景里哗啦啦翻纸：「陆总，报告收到了。雷同这事我们先内部核实，初步看是内核程序瑕疵，不涉及签字造假，我们把完整底稿翻一遍。对了，你们那个比对逻辑能不能拷我们一份？自己核对的时候用着方便。」
「可以，等下让卫越把参数和比对规则整理成文档发你。」陆衍顿了顿，还是把那句重复了一遍，「老规矩，我们只给事实，标出来的异常你们人工复核，结论我们不下去。」
「懂，这个分寸我们有。」周明笑了两声，声音里透着乏，「去年刚栽过跟头，罚了六十多万，现在盯这块盯得比谁都紧。」
挂了电话不到一小时，周明的微信追了过来，后面甩了张截图——证券业协会的执业信息更新记录。
「刚托人查的。关宏斌2022年8月从穗州离职，9月入职曦阳光电，董事会秘书。三个项目里的第一家。他入职报备的过往项目写的是另外两个医疗项目，这三个光伏的，一个字没提。」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签完三份雷同的内核意见，十个月后，人进了其中一家被保荐企业的董事会。报备履历的时候，恰好把这三家抹掉了。
冯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咂舌：「这不就是旋转门？保荐的时候抬一手，转头进门拿高薪。」
「别急着定性。」陆衍说，「他入职哪家、报备写了什么，这些是公开记录能查的事实。抬没抬手，是监管查的事。」
卫越那边已经把时间线拉出来了，忽然「咦」了一声：「陆哥，还有个事。穗州证券2021年6月的合规培训签到表，关宏斌排第三个，培训主题——保代执业中的利益冲突防范。」
「培训完五个月，」冯树掰着指头算，「他开始签那三份一样的意见。」
没人接话。这个顺序不需要评论。
傍晚，周明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背景里有人拍桌子的脆响：「陆总，我们又翻了一层。关宏斌当年的离职审批，签字人是谁你猜——就是负责那三个项目的保荐业务负责人，现在是我们投行部的副总。这俩人，大学睡上下铺。」
陆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签意见的是他，批业务的是他同学，放人走的也是他同学。三个环节，两个人。
「这事我们肯定报协会和交易所。」周明喘了口气，「你们那份比对材料真是救急。对了，监管上个月刚发了投行保代执业专项检查的通知，下周我们可能要去现场，到时候能不能请你们技术人员跟着，做个底稿比对系统的演示？」
「可以，提前一周说。」陆衍答得干脆，挂了电话冲卫越抬了抬下巴，「比对系统准备个现场演示版，参数调成通用的，别带任何客户信息。」
卫越比了个OK。
陆衍掏出那个磨得边角发毛的黑色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笔尖停了停，写了一行：「文件不说谎，人会绕路。」
窗外路灯亮了，光落在桌面上。他把本子合上，手机在桌角又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周明发来的最后一条：「三个项目保荐费加起来快两千万。陆总，这雷要是炸了，我们投行部得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