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声里混着卫越时不时的咋舌，他指尖敲得飞快，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往下跳，旁边堆着三罐冰可乐，拉环都崩开了。冯树啃着半块西瓜靠在门框上瞅，籽吐得准，每次都落在垃圾桶边缘：「你这敲的是代码还是架子鼓？服务器风扇都转出唢呐声了。」
卫越头也不抬，顺手捞过一罐可乐拉开：「别吵。华昇的文件刚全导进去了，五年的归档，带签名栏的两千三百多份，倒排索引建完跑全量，估摸还有十分钟出结果。」
之前陈方远头一回问沈立群的签名，他得挨个子公司文件夹翻，翻了一下午眼都花。现在一秒钟出全量。
陆衍靠在椅背上翻之前的尽调清单，没说话。手边的可乐罐上贴着张卡通兔子贴纸，小外甥女贴的，他妈非让带着，苏北的甜，齁得慌。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卫越「哎」了一声，手里的可乐都忘了喝：「出来了。三层结构——第一层工具核验，哪些文件签名栏有目标签名字样，文件、位置、时间全标红；第二层信息来源，每个签名的OCR置信度、存档路径都列着；第三层现场核查建议，哪些签名要调原件比对，哪些得查当时的内控记录，分得明明白白。」
陆衍起身走过去扫了一眼。沈立群的名字出现在华昇生物和华昇化药的十七份文件里，2021年3月到2023年11月，全是药品注册申报相关的签字；沈立华的名字出现在华昇原料和另外两家子公司的十二份文件里，其中两份原料验收单是本职签字，按老规矩摘出去，剩下的全是跨主体的注册类文件。
「本职那两份别进异常列表，」他指尖点了点屏幕，「标了就是噪音。」
卫越哦了一声，刚要把那两份挪走，桌角的手机响了。陈方远的号，背景吵得很，有登机口的广播声，还有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响。
「陆衍，出岔子了。」陈方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委托方今天翻档案室，找着代签授权书了。」
陆衍挑了挑眉，指尖转着桌上那支塑料纪念笔，笔身磨得发毛，是去年医药行业峰会拿的：「哦？」
「授权书是华昇集团2022年中签的，只覆盖2022年之后的签字，2021年那两份根本没盖到。对方法务已经拿着这个找我们谈了，说注册证权属有硬伤，估值要打八折，对价重新开一轮。」
陆衍指尖的笔顿了一下：「文件层面的核验结论没变。签名跨主体是文件事实，授权书的有无、日期早晚，不影响这个事实。商业上怎么谈对价是你们的事，我只负责把文件上有什么说清楚。」
陈方远在那头笑了下，登机广播炸得响，他骂了句「这破广播比我家楼下广场舞还吵」，说了句「先上飞机，落地再聊」，挂了。
陆衍刚把手机放回桌上，卫越举着屏幕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捡了宝：「陆哥，刚才跑全量的时候我还捞到个有意思的。你看这份2021年华昇生物的药品再注册申请表，签名栏是沈立群——但联系人电话，填的是华昇原料的座机号。」
陆衍把脸凑过去。那串号码前六位是华昇原料的内部号段，他上周跟着冯树去华昇开启动会的时候，在人家会议室门口的电话机上见过。
「调原始扫描件放大看前缀，再核一下华昇原料2021年的内部通讯录，确认是不是他们总机的号。」
卫越手指飞快，没两分钟调出了华昇2021年的内部存档。那串号码旁边标着「华昇原料行政部」。他啧了一声，手里的可乐罐捏瘪了一块：「还真是。你说这帮人做事是不是不带脑子？再注册申请表填别家子公司的电话，这跟揣着别人家的钥匙开自己家的门有啥区别？」
「哪是不带脑子，是吃准了没人会翻这么细。」陆衍指尖转着那支笔，「签名跨主体，后补的授权书还能圆；座机号填错了，总不能说填表人手抖按错十二个数字。这个点比授权书硬——授权书是后补的，座机号是当时办事的时候就在用的。说明2021年再注册的时候，经办人就已经把三个主体混着用了。」
卫越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他说的分量，赶紧点头：「加进核验报告？标在签名异常那块的备注里？」
「加。备注写清楚：该座机号为申请人自行填报，工具仅做事实记录，不推定填报意图或签署效力。」陆衍顿了顿，「还有，陈方远那边要的核验证明，免责条款标红放第一页最顶上，别到时候扯皮赖我们头上。」
卫越哦了一声，刚要把座机号的条目拖进报告，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他接起来喂了一声，抬头看陆衍：「陆哥，找你的。说是穗州证券内审部的，问咱们签名检索功能的事。」
陆衍接过电话。对面是个男声，挺客气，说他们内部尽调手册刚收录了华昇医药的脱敏案例，看到里面的签名检索模块，想请青舟给投行尽调部门做个功能演示。陆衍问了对方的名字和部门，说可以，先把需求发过来，评估之后排期。挂电话之前他特意加了句：「演示只讲工具的功能边界，不做任何针对具体项目的结论承诺。」
挂了电话，卫越已经把座机号的信息填进了报告，正咬着笔杆琢磨措辞，抬头问：「陆哥，咱们这算出圈了？之前都是律所和PE找咱们，现在券商内审都找上门了。」
「出什么圈，工具刚跑通第一版，bug还多着呢。」陆衍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亮着，一个外卖骑手拐进小区，车把上的餐盒晃来晃去。「先把华昇的项目收好尾。」
他转身从抽屉里摸出那个磨得发毛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笔尖顿了顿，写了两行：「工具认字，人认事。」
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本子页哗啦响。他把本子合上扔到桌上，正看见卫越把报告导出，文件名是「华昇医药并购尽调_文件核验报告_v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