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方远的电话来得比平时早。
「任职档案核完了，」他说，「沈立群，华昇原料生产总监，干了五年，去年七月离职。沈立华是他亲弟，采购部管原料验收，干了三年，跟他哥前后脚走的。」
陆衍把这两条记在本子上，问了句：「交割材料里，兄弟俩的名字出现在离职人员名单上了吗？」
「在是在，」陈方远说，「但人员名单是人员名单，备案签字是备案签字，两码事。」
「对，」陆衍说，「所以我这边有个文件层面的问题，你们可以顺着查——华昇原料的生产总监，为什么在华昇生物的再注册备案上签字？签署人和所属主体对不上，这个不牵涉身份认定，文件本身就摆在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我懂你的意思了，」陈方远说，「任职信息我们已经核到是事实。那签名栏这个，就是文件层面的异常，你们能标。」
「能标，」陆衍说，「中置信度。签名栏只能证明「这个位置写了这三个字」，证明不了是谁签的。但「原料的人签了生物的文件」这个结构，文件自己会说。」
挂了电话，他把这个问题转给卫越：「华昇生物全部备案文件，签名栏全量过一遍，看「沈立群」到底出现了几次。」
结果下午就出来了。卫越把五份文件的签名栏并排甩在屏幕上：「陆哥，五份，2021年两份补充申请，2022年两份，2023年一份再注册备案，全是签名加手印，没标职务。」
五年生产总监，跨三年给兄弟公司的备案签了五次字。
陆衍把这五条整理成邮件发出去，措辞照旧：「签署人与所属主体不一致，共5份，跨2021至2023三个年度，中置信度。签名出现为文件事实，签署人身份及签署效力请尽调团队核实。」
陈方远回得很快，这次是文字，一个字一个字打的：「收到。备案签字意味着这几份文件是经他手报上去的。如果签名属实，华昇对这几个品种的注册证权属主张就有硬伤。这条比恒达那个扎实。」
陆衍看完没回。价值判断是买方的事，他的活干完了。
「陆哥，」卫越把椅子转过来，「签名栏这个字段，我之前一直没建专项索引，每次都是客户要查谁才临时跑。要不要做个模块？全量文件签名建倒排，输入名字就出所有带这个签名的文件，按时间、主体、文件类型筛。」
陆衍想了想：「能搞。但边界先写死在功能说明里——签名检索只输出「某文件某位置存在某签名字样」，不做笔迹比对，不关联身份，不出「是本人签署」的结论。」
「共现图谱呢？」卫越问，「两个名字出现在同一批文件里，要不要自动连？」
「只连文件，不连人。」陆衍说，「图谱默认关，开关藏到设置页最底下。结果页最顶部红字标死：本图谱仅展示文件层面的名字共现，不构成任何身份或关系认定。」
「行。」卫越的指尖在键盘上飞起来。
图谱傍晚跑出来了。沈立群、沈立华两个名字，在三家子公司的文件里一共撞了十七次，时间跨度2021到去年。卫越一份份往下翻，翻到一半停下来：「陆哥，这三份是华昇原料的原料验收单，2022年的，签字栏是沈立华。」
陆衍扫了一眼：「他当时是采购部管原料验收的，签验收单是本职工作。这三份不标。」
「为啥？」卫越抬头，「签名也是真的啊。」
「工具标的是异常，不是存在。」陆衍说，「本职签字是文件该有的样子，标了就是噪音。把「本职共现」和「异常共现」分开，不然客户翻十七条，十六条是他本职工作，剩下那条真的也被淹了。」
卫越哦了一声，把三份验收单从列表里摘出去，剩下十四条，条条都是跨主体的。
办公室门被推开，冯树拎着一盒切好的西瓜进来，扔给卫越一块，自己往沙发上一坐：「刚华昇的对接人来电话了。说沈立群那些备案签字是代签的，有临时授权书，授权书在他们档案室，上周搬档案室弄丢了。问能不能先把标红的那几条撤了，等找到授权书再补。」
卫越咬着西瓜笑：「授权书早不丢晚不丢，我们标红了它丢了。」
冯树耸耸肩：「人家还说，标出去影响华昇声誉，并购黄了，我们也有责任。」
陆衍接过一块西瓜，没急着吃：「你回他三条。第一，我们标的是「签名栏存在某签名字样」，这是文件事实，撤不了，事实不因为解释改变。第二，授权书找到了，扫描件发过来，我们加一条附注，写明代签授权情况，事实在前，解释在后。第三，标红是给买方看的，不是给公众看的，影响声誉这个话，得跟你们的尽调纪律说，跟我们说不着。」
冯树听完笑了，掏出手机：「我原话转。」
卫越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陆哥，你说授权书真能找着吗？」
「不知道。」陆衍咬了口西瓜，甜得发齁，「找着了，备案签字也是真的；找不着，备案签字也是真的。授权书能改变的是「怎么定性」，改变不了「文件上有什么」。」
手机在桌角振了一下。是妈发来的照片，一锅咸菜烧肉，砂锅边沿还冒着热气。后面跟着条语音，苏北话软乎乎的：「肉炖好了，周末回来给你热。你爸昨天钓的鲫鱼养在阳台水桶里，留着给你熬汤。」
陆衍笑了笑，回了个「好，周末回」。
然后他翻开本子，在今天记的几条下面补了一行：「签名栏是最容易被翻过去的字段。每个签名，都是一个人替一份文件负责。」
窗外天色压下来，卫越那边机械键盘的咔哒声又响成一片，签名索引模块的框架已经搭出了第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