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坐回椅子，点开陈方远刚发来的恒达化工工商底档。
屏幕跳出来的第一行是法定代表人：沈立群。他指尖往下滑：2019年3月注册，比华昇原料那笔委托加工备案早了整整两年；注册资本五十万，实缴十万；参保人数，三个人。经营范围一栏写着「化工产品委托加工」，除此之外，七年没有任何业务变更记录。
五十万实缴十万的厂子，接一个上市药企集团的原料药委托加工。
他没往下想，把这几项摘进新建的文档，和刚才的时序矛盾、跨文件夹出现记录并排摆着。只列事实，不加判断。这是青舟的规矩。
刚点完保存，卫越那边嗷了一嗓子：「陆哥！又捞着一条！」
他走过去。卫越指着屏幕，下巴上还沾着可可碎：「全量关联跑出来了。化药的GMP年度检查记录里有恒达，2022年那批片剂的受托生产方。之前没人把GMP文件夹和批文文件夹连起来看，这公司在里面猫了快两年。」
记录上恒达的名字印在被委托生产单位栏，签字盖章一应俱全。
陆衍把这条加进文档，连同工商底档一起发给陈方远，正文比上回还短：「陈总，恒达化工补充：1. 工商底档，法定代表人沈立群，2019年成立，注册资本50万，实缴10万，参保3人；2. 新增交叉：2022年华昇化药GMP检查记录，恒达为片剂受托生产单位。仍为文件层面事实，不推断背景，供参考。」
这回陈方远没打电话，弹了条微信语音，背景音安静了不少，估摸躲到会议室外面了：「小陆，你这检索是开了天眼吧。我们三个律师翻了三天底稿，GMP文件夹都没拆开看过。」他顿了两秒，声音压低，「刚问了对接人。这个沈立群，以前是华昇原料的生产总监，干了五六年，去年才离职办的恒达。你说巧不巧？」
陆衍靠在卫越工位边，指尖敲了敲桌面：「陈总，人的任职背景是你们尽调团队核查的范围。文件层面的关联我们负责跑全，人，你们去核更靠谱。」
「明白明白，你们管文件，我们管人，分工清楚。」陈方远笑了一声，「有新交叉随时同步，费用我让财务走加急。」
挂了语音，陆衍刚要回自己工位，卫越喊住他，眉头皱着：「陆哥，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华昇生物去年报的药品再注册备案文件。签名栏第三行，清清楚楚三个字：沈立群。字迹和工商底档上法定代表人的签字，看着有七分像。
「同名？」陆衍问。
「名字一样，字也像。但备案文件里没写职务，就一个签名。」卫越点了点屏幕，「要深挖吗？我还可以跑个笔迹比对，算法半小时出结果。」
「不跑。」陆衍伸手把页面关了，「笔迹认定是司法鉴定的事，我们出结果就是越界。是不是同一个人，让他们去核。」
他摸出本子，在刚才那几行下面添了一行：「华昇生物备案文件出现『沈立群』签名，同名待确认。边界：人名出现是文件事实，人是尽调的事。」
写完刚合上本子，卫越那边又出了声，这次不是喊，是把椅子转过来了：「陆哥，还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恒达的股东名单我顺手扒了一遍，」卫越把屏幕转过来，「有个叫沈立华的，持股百分之三十。这个名字——华昇原料去年一份设备采购合同的签字栏里也有。字迹也是七分像。」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空调的嗡嗡声忽然显得很清楚。
沈立群，沈立华。一个在恒达当法定代表人，名字出现在华昇生物的备案签名栏；一个在恒达持股，名字出现在华昇原料的采购合同签字栏。两个名字，隔着三张桌子，都往华昇的体系里伸。
「同名同姓的人多。」陆衍说，「文件能说的就一句话：字面出现了。其他的，不归我们说。」
他翻开本子，又添一行小字：「沈立华（恒达股东）与华昇原料采购合同签字栏『沈立华』，同名待确认。」
然后把两条补进邮件发给陈方远，正文三行，不带一个形容词。
窗外天擦黑了，楼下路灯亮了一串。卫越收拾键盘缝里的包子渣，忽然问：「陆哥，你说这俩会不会真是兄弟？」
「不知道。」陆衍合上本子，「也不该我们知道。」
手机在兜里振了一下。是妈早上发的微信，他现在才看见，苏北土话打出来都带着烟火气：「儿啊，中秋回不回来？你爸托人带了伍仁月饼，你以前最爱吃的，放家里等你呢。」
他回了句「回，票买好了」，按灭屏幕。风从窗缝钻进来，后颈一凉。
本子最后他补了一行：「工具能给的只有『出现』和『存在』。『为什么』和『是不是』，得站在线那边的人自己走过去看。画界，比画线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