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日头往西歪了半寸，下午的光发黄。
陆衍把两张索引表对着校验规则又核了一遍，确认没漏关联主体、没多录重复条目，才把加密文件包甩进备份盘。下班时天已擦黑，他骑电动车回出租屋，风灌进冲锋衣领口，凉得打了个颤。路上没琢磨恒达化工的事。文件影子都没摸着，瞎想纯属费电。
第二天早上刚到公司，电脑还没 boot 完，裤兜里的手机先嗡了。
陈方远发来一个压缩包，文件名标得清楚：「恒达化工相关+委托加工备案12份」，后面跟了条语音，转出来的文字干巴巴的：「昨天跟委托方掰扯清楚了，这批委托加工的文件之前没扫进去，他们连夜扒拉出来，全是原料药注册的附件。你让卫越过一遍，有啥结果直接说。」
他回了句「收到」，开机把压缩包甩给卫越，附一句：「重点抠恒达化工的名字，还有所有日期。能对上就对上，对不上标红。」
不到十分钟，卫越戳在了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萝卜丝包子。
「陆哥，你过来看。」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两份扫描件：一份抬头《原料药委托加工协议》，落款盖着华昇原料的鲜章，签署日期2021年6月20日；另一份《药品委托加工备案回执》，受托方栏戳着「恒达化工制造有限公司」，备案日期2021年3月15日。
「12份我全扫了一遍，」卫越啃了口包子，「委托加工协议和备案回执排在第3和第5。昨天那三份手写备案表识别率低，但恒达这几份是清晰扫描件，不用标OCR旗。另外——化药文件夹里还有一份2022年的原料采购合同，乙方也是恒达。」
「化药那边？」
「对。这公司在原料药这边是受托方，在化药那边是供货方，俩文件夹分属不同业务线。要不是索引表有跨文件夹检索，没人会把这两次出现往一块儿想。」
他把屏幕往上滑，停在两个日期旁边：「再看这俩日期。备案比协议早了整整三个月。要么先把备案拿下来再补协议，要么日期填错了。字面矛盾跑不了，我标了高置信度。」
陆衍盯着那两个日期看了两秒，又扫了眼协议里的产品名称——华昇原料手里一个老批文的原料药品种，备案回执上的备案号和协议里的委托编号对得上。就是时间卡得邪性。
「对了，」卫越补了句，「我可没推断他们为啥对不上，也没说合规不合规。你说的，工具只报看到的。」
他笑了笑，在本子那三行记录下面添了一行：「时序矛盾，高置信度，待确认背景」。「走，去你工位，把索引表里恒达的两次出现也标红，截图一起发陈方远。」
卫越的工位靠窗，桌上乱堆着半盒能量棒、拆开的机械键盘轴体，还有张皱巴巴的华昇医药组织架构图。他坐下，指尖在机械轴上敲得咔哒响，两下调出关联检索界面。屏幕中央跳出两条路径：一条从原料药文件夹的委托加工附件跳到化药文件夹的2022年采购合同，主体栏都是恒达化工制造有限公司；另一条是备案回执和委托协议的时序比对，两个日期中间标着「间隔97天」。
「路径我拉出来了。」卫越把屏幕往他那边怼了怼。
「标红，连同索引表关联项一起截图。」陆衍说。
回自己工位，他新建邮件，附件只塞三样：两份标红的扫描件、索引表关联截图。正文写得极简：「陈总，恒达化工相关文件核查结果：1. 原料药委托加工备案回执（2021.3.15）与委托加工协议（2021.6.20）存在时序矛盾，间隔三个月，高置信度；2. 索引表检索显示该主体同时出现在华昇化药2022年原料采购合同中，已标红。工具仅报字面矛盾，不推断背景，供尽调参考。」
发送键按下去不到两分钟，陈方远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背景音吵得很，估摸着还在开会。
「小陆你这工具是真顶用。我让底下三个实习生翻了三天底稿，愣是没把这俩日期捋清楚，也没想到恒达同时跟化药和原料药两条线都有往来。」他顿了两秒，语气放软，「对了，刚才委托方的对接人给我递了句话，说这个备案是后来补的。具体为啥补没细说，就说走流程耽误了，正常情况。你看后面尽调要不要重点盯这块？」
陆衍指尖悬在半空，顿了两秒。
「后来补的」——委托方自己说的。这和工具标出来的时序矛盾对得上。但「正常情况」四个字是委托方的定性，不是核查结果。
「陈总，这块我们只负责把文件层面的矛盾标出来。补办的背景、合不合规，得你们法务和尽调团队去核。我们能做的，是把这个备案相关的文件关联全部跑全，有新交叉第一时间同步。」
「行，就这么办。」
挂掉电话，他拿起本子，在「时序矛盾，高置信度，待确认背景」下面补了两行：「委托方说『后来补的』，与字面矛盾吻合；但定性是他们的，不是核查的。」末尾照例记那句：「时序矛盾是线索，不是结论；工具画到的地方，人得接着走。」
合上本子塞进抽屉，卫越举着个U盘晃过来，下巴上还沾着点包子油：「陆哥，跨文件夹检索的压力测试跑完了，百万级文件量，关联准确率99.2%。明早能出正式版尽调核查报告初稿。」
「行。今晚加个班，把华昇化药所有批文的主体关联跑全量，别再漏主体交叉的问题。」
卫越嗷了一嗓子，晃回工位，机械键盘的咔哒声立刻又响成一片。
陆衍坐回椅子，点开陈方远刚发来的恒达化工工商底档。鼠标停在「法定代表人」那一栏，指尖悬了半秒，没点下去。
工具把最表层的矛盾标得清清楚楚。「后来补的」这四个字后面藏着什么，得人去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