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刚过，卫越发来了消息：「第一步跑完了，你有空我说一下情况。」
陆衍正在整理另一个项目的报告说明，把手头的东西先搁下，打了过去。
「对照表出来了，」卫越说，「化药37份全扫完，生物也好了，原料药那边有3份原始文件是手写备案表，OCR识别率低，先标旗放在一边，不影响主体结构。」
「化药那边怎么样？」
「化药是问题最多的，」卫越说，「批准文号那边我发现有个事——同一个批准文号，在不同文件里持证主体的名称写法不一样。有的地方写的是「华昇化学制药有限公司」，有的地方写的是「华昇化药」。两个名字指的是不是同一家，我判断不了。」
陆衍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一下。
「出现了几个这样的？」
「化药这边我找到三个批准文号有这个问题，」卫越说，「分布在七份文件里。有意思的是，GMP许可证上用的是「华昇化学制药有限公司」，但注册备案表上有一份用的是「华昇化药」。两种写法都出现过，但GMP上的那个更像是正式名称，因为GMP许可证一般要求填法定名称。」
这个问题的性质陆衍在北辰健康那个案子里没遇到过，但逻辑是清楚的：「华昇化学制药有限公司」和「华昇化药」是否为同一法人主体，这是工商登记的信息，不是文件比对能回答的。工具能做的事是把两种写法都提取出来、标注它们出现的位置，然后告诉买方：这里有字面不一致，需要核实。
「不做推断，」陆衍说，「两种名称都提取，来源文件都列出来，然后在表里加一列标「名称差异」。买方法务拿着这张表去查工商登记，自己确认是不是同一主体。」
「好，我懂，」卫越说，「我现在的表已经是这样做的，只是要跟你确认一下表述。」
「表里怎么写的？」
「我写的是：「持证主体名称在本批文件中存在不一致情况，字面记录为（A）和（B），需人工核实是否为同一法人主体」，然后列了两种名称各自出现的文件清单。」
陆衍想了一下。措辞没问题，但「需人工核实」这句话放在对照表里位置有点含糊——买方看到这句话，可能不清楚应该去哪里核实、由谁核实。
「在这句话后面加一行，」他说，「「建议以工商登记名称为准进行核对，本表记录文件原文，不对名称一致性做判断」。这样让看表的人知道核实路径。」
「行，」卫越说，「我改一下。还有第二个问题，你要不要先听？」
第二个问题出在华昇生物那边。
「生物制品里有一个批准文号，」卫越说，「持证主体写的是「华昇生物技术研究院」。我查了一下，这个名称在其他文件里只出现过这一次，其他地方没有再提到过。」
陆衍把笔放下，想了一秒钟。「研究院」——这个词和「公司」、「有限公司」是不同的法律形态。如果华昇生物技术研究院不是一家独立注册的法人，而是集团或者某个子公司内部的一个部门，那么这个批准文号的法律归属就会很复杂：注册证是部门名义持有的，但部门本身没有独立法人资格。
「你能查到它有没有独立的工商登记吗？」
「这个我查不到，」卫越说，「我只能从文件里看到这个名称出现了，但工商信息不在我们拿到的数据室文件里。」
「对，这不是工具能做的事，」陆衍说，「对照表里怎么处理呢——把这个条目单独标一个旗，备注「持证主体名称含「研究院」字样，需确认是否为独立法人主体，如为非法人内设机构则注册证归属需另行核实」。就这一句，不做推断。」
「明白，」卫越说，「这个位置在化药名称不一致那个问题后面，还是单独放？」
「单独放，」陆衍说，「化药那边是名称差异的问题，生物这边是法人性质的问题，性质不一样，买方法务要分开处理的，放在一起容易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衍猜测卫越在修改表格。
「好，两个问题标注都加进去了，」卫越说，「那对照表我下午发给你，你看一下，没问题你再发给陈方远？」
「可以，」陆衍说，「还有一件事——这张表只是第一步，第二步的「公司名称出现记录」今天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卫越说，「这张表其实跑完了，就是第一张表的副产品，所有名称我都记下来了，再整理一下格式。下午两张表一起发你。」
「好。」
陆衍把电话放下，看了一眼本子上记的两条：一条「华昇化学制药有限公司 vs 华昇化药，名称差异，7份文件，3个批准文号」，一条「华昇生物技术研究院，法人性质待确认」。
两处都不是工具能给结论的地方，但两处都是工具能把问题定位清楚的地方。这个是两张表能做到的事。
下午三点，卫越把两张表格打包发过来了，是一个压缩文件，里面两份Excel——一份「批准文号持证主体对照表」，一份「公司名称出现记录索引」。
陆衍打开第一张看了一遍。
表格按三个子公司分了三个标签页，每行一个批准文号，列出了批准文号代码、对应品种名、持证主体名称（文字版）或「[OCR]」旗的识别结果、来源文件名，以及最右边的备注列。化药那三个名称差异条目用浅黄色标注了行背景，备注列里加了卫越按他说的改过的那段话。华昇生物技术研究院那一条用了浅橙色，备注稍长一些。
第二张索引表列了所有出现过的公司名称，按首字排序，每个名称后面跟着出现次数和文件清单。
整体结构清楚，没有多余的列，说明也简洁。陆衍看了约五分钟，没有发现需要改动的地方。
他给卫越发了一条「好的，没问题」，然后开始写给陈方远的汇报消息。
这种情况下他习惯先把主要发现说清楚，再说表格在哪里，不把表格和说明混在一起。
他在手机上打了几段：
「第一步对照表好了，两张，化药+生物+原料一共标出了70份文件的批准文号持证主体情况，有两处需要你们法律团队确认一下——」
第一条，华昇化药的批准文号在不同文件里持证主体写法有差异，一种是「华昇化学制药有限公司」，一种是「华昇化药」，出现在7份文件里，涉及3个批准文号。表里列了两种名称各自出现的文件清单，建议核对工商登记确认是否为同一法人主体。
第二条，华昇生物有一个批准文号，持证主体名称是「华昇生物技术研究院」，这个名称在所有文件里只出现过一次。需要确认这个研究院是独立法人主体还是某个子公司的内设机构，法人性质会影响注册证的归属。
其他条目没有矛盾，受理通知书按上次说的单独标出来了，三份都注明了「品种处于审批阶段，不具上市销售资质」。
「两张表附件我发你，你们内部看完如果有问题再说。」
他把内容打完，又看了一遍，把一处说得过于肯定的词改了一下，然后发出去。
陈方远回得比他预期要快，大约十分钟。
「收到，我让法务今晚看一下，」他说，「那两个问题里，研究院那个我之前进数据室的时候也有印象，不确定怎么回事，这次终于说清楚了。」
陆衍回了「好的」。
然后是沉默了大约两分钟，陆衍以为这条线索的进展先到这里了，手机已经放下去了，却又振动了一下。
「对了，有个事，」陈方远发来，「你们那第二步的索引表，那个公司名称出现记录，我今天下午给委托方那边看了一下方案思路，他们提到一件事——华昇原料那边有一批原料是委托加工的，委托加工备案里好像有一家公司的名字，这家公司不是三家子公司里的任何一家，也不是集团本身，就是一个外部厂商。」
陆衍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这家公司的名字出现在哪里？」
「委托加工的备案文件里，」陈方远说，「华昇原料数据室里有一批文件，委托方说是「委托加工协议」和「备案回执」，里面有一家叫什么——我记一下，等一下——叫「恒达化工制造有限公司」。委托方说这家不是集团体系里的，是外部受托厂商，但协议是原料药品种注册的附件，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到这块。」
陆衍没有立刻回，先想了一下。
委托加工备案——原料药的委托加工是有单独监管要求的，备案回执和注册证是两套不同的文件，之前卫越处理原料药那12份文件时识别的是备案号和注册证，委托加工协议这类附件文件他没有特别说过，不确定在不在扫描范围里。
但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变了——不是三家子公司之间的关系问题了，是集团体系之外又出现了第四个主体名称。一个外部受托厂商进了原料药的注册文件体系，这个结构对买方来说意味着另一层需要核实的东西。
他把这个先放在那里，给陈方远发：「我先让卫越看一下原料药那12份文件里有没有涉及委托加工的附件，你们先把恒达化工的名称告诉我，我也查一下在不在第二张索引表里。」
陈方远回：「好，我明天让他们整理一下发你。」
陆衍把手机放下，拿起笔，在本子上那两条记录下面又加了一行：「恒达化工制造有限公司，委托加工，外部主体，待确认文件范围。」
第三条出现了。本子里三行，整齐地并排着。
窗外的光已经开始偏黄，下午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