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衍把陈方远的邮件重新打开读了一遍。
邮件不长,但内容密。目标企业叫「华昇医药集团」,旗下三家子公司——华昇化药、华昇生物、华昇原料——分别在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持有不同品种的注册证。这次并购是买集团股权,不是买单家子公司。
问题出在哪里?PE团队已经进数据室看过,但注册证上的持证主体是三家子公司分别的名称,交割主体是集团。十几个批准文号,分散挂在三家法人主体下,买方不确定:如果集团股权转让完成,这些注册证是否自动跟着走?还是说注册证还绑在子公司名下,需要另外办理变更手续?
陆衍读到这里,把邮件先关上,拿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这不是工具一开始就该回答的问题。
「注册证是否随股权转让而自动转移」——这是法律问题,不是文件矛盾问题。监管层面的解释需要医药法规专家,不是青舟文件核查系统能出结论的地方。
但PE团队卡住的那个具体症状,他能判断一下:「持证主体说不清楚」。这里面可能有工具能做的部分。
他给陈方远发了一条消息:「我看了邮件,打个电话。」
陈方远接得很快。
「你们现在有制药项目经验了对吧,」他一开口就说,「我这边委托方着急,数据室已经开了快三周了,他们自己在里面转圈,注册证这块一直没有清楚过。」
「先跟我说一下,你们卡在哪里,」陆衍说,「是不知道哪些证对应哪家子公司,还是说,知道对应关系但不知道交割以后这些证怎么处理?」
陈方远在那边停了一下。
「说实话,两个都有,」他说,「我们法务说,注册证随股权转让是不是自动走这个他们需要查,但在这之前,有一个更基础的问题——我们自己都没搞清楚哪些批准文号挂在哪家主体下。数据室里文件多,有的文件上写的是集团的名字,有的写的是子公司的名字,有的是代工厂的名字,有的还是原来的老名字,说明可能有过改名或者重组。」

陆衍把这几句话在本子上简单记了一下。
「那这里面有工具能做的,」他说,「你们现在的问题,实际上是先想把一张清单理清楚——哪个批准文号,持证主体是谁。这是文件里的信息,工具可以提取出来,然后你们再判断这些主体和交割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
「对,就是这个,」陈方远的语气松了一点,「我们现在就是连第一步都没完成,那张清单出不来。」
「文件里有几种主体名称出现过,大概知道吗?」
「我数过,」陈方远说,「集团本身一个名字,三家子公司三个名字,然后还有两三个可能是历史名称,或者委托生产的厂家名称。加起来大概六到七个不同的公司名称出现在各种地方。」
六到七个名称,分散在九十份文件里——这个量级,人工梳理起来不是不行,但容易漏。陆衍理解PE团队为什么说「说不清楚」了。
「那先不管法律关系,」他说,「我们先做一件事:把所有批准文号和对应的持证主体名称提取出来,同时记录这个名称还出现在哪些其他文件里。这一步工具能做,做完你们拿到的是一张对照表,然后法务根据这张表去判断哪些关系需要进一步核实。」
「可以,」陈方远说,「你估计多久?」
「先看文件结构,」陆衍说,「你们数据室里九十份文件,你发一份清单给我,我让卫越先看一下类型分布。」
清单下午两点过来了,是一份Excel,三个标签页——华昇化药、华昇生物、华昇原料,每个标签页对应一家子公司的文件夹。
陆衍把表格打开,逐行扫了一遍,然后把文件发给卫越。
卫越十五分钟后打电话来。
「三个文件夹,结构差别挺大,」他说,「华昇化药那边最多,37份,格式比较规整,基本都是标准的批准文号证和GMP。华昇生物19份,有几份是受理通知书,说明有品种还没落地。华昇原料最少,12份,原料药格式和成品药不太一样,备案号规则不同。」

「原料药备案号和成品药批准文号,格式区分你能处理吗?」
「可以,」卫越说,「原料药登记号格式是CMC-开头,这个上次研究制药的时候找到的,识别字段在。」
「那文件里出现的公司名称,你能把所有不同的名称提取出来吗?」
「可以,但有一个问题——有些文件是扫描件,OCR准确率不稳定,公司名称可能会有识别错误。」
陆衍想了一下。这是上次制药项目也遇到过的问题。解法当时是:扫描件识别结果单独标注「需人工确认」,不和清晰版文件的结果混在一起。
「还是那个方案,」他说,「扫描件里提取出来的名称标注一个旗,说明来源是OCR结果,需要人工核对。」
「好,」卫越说,「那输出格式你大概说一下,我好设计。」
陆衍拿起笔,把方案在本子上整理了一遍。
两步。
第一步,提取所有批准文号和对应的持证主体名称,按三个文件夹分别来,不混在一起。每条记录带三个信息:批准文号,持证主体名称(文字版文件直接提取,扫描件标OCR旗),来源文件名。
第二步,把三个文件夹里出现过的公司名称汇总成一张索引——哪个名称出现在哪些文件里。这张索引不做判断,只是让PE团队和法务能一眼看到全局。
输出格式:两张表。第一张叫「批准文号持证主体对照表」,第二张叫「公司名称出现记录」。两张表互相引用,看第一张时能跳转到第二张里查某个公司名称的出现范围。

他把这个写下来,图简单明了,没有多余的框和线。
打电话告诉卫越。
卫越听完说:「两张表我理解,第二张那个,公司名称如果有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比如华昇医药集团和华昇集团,到底算同一个还是算两个?」
「算两个,」陆衍说,「工具层面按字面区分,不做推断。」
「那可能会有买方觉得这两个明显是同一家,但工具显示是两个,会不会让人觉得麻烦?」
「在备注里说一行,」陆衍说,「「名称相似但字面不同的条目需人工确认是否为同一法人主体」。这句话放在第二张表的说明里。」
卫越说好。
「明天下午能出来吗?」
「明天上午,」卫越说,「今晚先跑清楚版文件的,扫描件明天早上再补。」
「可以,」陆衍说,「不着急,把识别结果质量保住,比快出来更重要。」
卫越停了一秒,说:「知道了。」
陆衍把电话放下,在本子上把刚才说的话又捋了一遍。
这个案子和之前几个制药项目有一个明显的不同:之前是单家企业、多个品种,现在是一个集团、多家子公司。文件量差不多,但组织方式完全不同——前者是纵向的品种清单,后者是横向的法人结构。

工具的任务不变:从文件里提取信息,把信息组织成可以被人理解的格式。但这次需要同时处理三个文件夹,需要在三个文件夹之间做交叉,需要让买方一眼看出哪家子公司持有什么、哪个公司名称跨了几个文件夹出现。
这张图,工具能画出来。
图后面的那些事——这些子公司的法律关系、注册证变更的监管要求、股权转让后证件的处置路径——那是法务和医药法规专家的事。不是这里的事。
他在本子最后写了一行:「持证主体追踪:第一步是让清单可见,第二步是让关系可核实。两步都不是结论,都是起点。」
窗外已经快到下班的时间,楼下路上开始有车经过的声音。
他把本子合上,想了一下,给陈方远发了一条:「两张表,明天上午出来,下午发给你。」
陈方远回了「好的,谢谢」。
然后是另一条,两分钟后来的:「委托方那边问了,华昇生物有几个品种的受理通知书,这个你们怎么处理?」
陆衍看着这行字。这个问题他在北辰健康那个项目里已经遇到过一次。受理通知书的处理方式是确定的——识别出来,标注文件类型,说明该品种处于审批阶段、不具备上市销售资质,具体审批进度和交割条件的影响由买方自己判断。
他把这个原则打了一遍发过去,三句话,没有多余的内容。
陈方远回:「明白了。」
这件事到这里。明天清单出来,再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