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二十分,刘歆的消息来了。
「陆总,生产管理部那边整理好了,刚传进数据室,在「变更记录/生产执行」文件夹下,一共12份,主要是批次生产记录和出货台账。」
陆衍把这条转给卫越,加了一句:「开始看。」
等待的时候,他把昨天合上的本子重新翻开,找到那行字——「两个部门,两套系统」。
研发档案说的是变更从哪里到哪里,生产档案说的是变更什么时候执行完。这是两件事,刘歆今天补上来的是后者。
他没有再多想,等卫越那边。
大概二十分钟后,卫越发来消息。
「扫完了,先说结构。」
12份文件,卫越整理成三类:
一类是批次生产记录,按年份打包成PDF,一份2021年下半年、一份2022年上半年,里面每个批次有一行,字段是批号、生产日期、产品版本(旧规格标「V1.0-TiO₂」,新规格标「V2.0-HA」)。
一类是出货台账,格式类似,记录各批次出货日期和数量。

还有一份单独的:《库存清零确认书》,日期2022年6月10日,一页纸,上面有产品型号、清零数量、库存位置,底部一行负责人签字。
「时间线让我整理一下,两分钟。」
陆衍说:「好。」
卫越整理出来的时间线是这样的:
2021年12月,注册证变更批准。批准文件里写的截止日是2022年6月15日。
2022年1月、2月、3月,批次记录里还有旧规格生产,4个批次,每个批次有批号和日期。
2022年4月,第一批V2.0-HA规格的批次出现,批次记录里有日期。
2022年5月和6月上旬,新规格继续生产,旧规格不再出现。
2022年6月10日,库存清零确认书签字,距批准文件要求的截止日还有5天。
卫越最后发了一句:「文件里写的时间线是完整的,逻辑没有缺口,旧规格批次全在截止日之前,6月10日清零,6月15日截止。」

陆衍看着这段整理,在脑子里把这条线过了一遍。
节点和节点之间,衔接得很顺。批次记录、台账、清零确认书,三种文件互相支撑,说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
从工具能看到的角度,这一叠档案是自洽的。
但陆衍停在「自洽」这两个字上多想了一会儿。
批次记录是生产管理部自己生成的内部文件。出货台账也是内部的。库存清零确认书是内部的,上面的签字也是内部的负责人。
这和之前的注册证、批准文件不一样。注册证是NMPA核发的,批准文件是监管机构出的,那两类文件本身带着外部机构的背书,内容的真实性有监管主体承担。
生产批次记录不同。它记录了一件事,但它是这件事的当事方自己写的。工具能把文件里的字段读出来,能把时间线还原出来,能看出批次之间的逻辑——这些它都能做。但它没有办法做的事是,确认批次记录上写的那些日期和数量,和仓库里实际发生的是不是同一件事。
这个问题不是技术上做不到,是信息上到不了。工具处理的是文件里的内容,那一行签字后面是不是真的有一个仓库在某天清空了旧库存,工具的触角伸不到那里。
他给卫越发消息:「这批生产记录,工具能读出时间线完整,内部逻辑自洽——但我们没有办法验证它。这是自产文件,不是第三方记录,也不是监管机构核查的结果。」
卫越回:「那报告里怎么写?」

陆衍想了一下。
「不是归进高置信度或中置信度,也不是格式提示——这不是「可能有问题」,而是「工具只能到这里」。单独写一条「信息来源说明」,放进附注:生产侧档案时间线完整,文件内部逻辑自洽,来源为生产部门内部记录,非第三方核查。如需进一步验证,建议安排对批次记录的现场核实。」
「和置信度类别并列,不归入任何一档?」
「对。置信度是说工具发现了什么,来源说明是说工具能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这是两件事,不该放在一起。」
卫越沉默了几秒,发来「明白了」。
陆衍把要告知刘歆的内容在脑子里组织了一遍,发出去:
「刘歆,生产侧档案收到了,看了一下。批次记录和台账时间线完整——旧规格批次均在2022年6月15日截止日之前,新规格批次从4月启动,6月10日的清零确认书在里面,时间节点和批准文件要求的吻合。
报告里会单独加一条来源说明:这批记录来自生产部门内部档案,非第三方核查。建议买方在尽调过程中安排对批次记录的现场核实,以进一步确认执行情况。」
消息发出后,他等着。
刘歆的回复来得不慢:「明白,这我理解,本来就是内部记录,有这个限制很正常。你们能把这件事标出来,对买方来说已经很有价值了——他们那边做现场核查的团队已经安排了,这条说明能帮他们知道要重点看哪里。」

陆衍把这条读了一遍,没有再回复。
刘歆说「他们那边做现场核查的团队已经安排了」,这句话说的是真实情况,不是安慰。并购项目到这个阶段,买方通常会有专门的现场核查流程——文件尽调和现场核查是两条平行的线,文件这边能做的,和现场那边能做的,本来就不一样。
工具能做的事,到「来源说明」这里就到了边界。再往前那一步,要有人去实际的仓库、实际的生产线,去看那些台账上的数字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那不是这边的工作。
陆衍拿起本子,翻到今天那页,写了两段话。
「变更执行:文件说了,时间线完整,旧规格批次在截止日前,6月10日清零确认,逻辑自洽。但文件说的不等于事情发生了——这里是工具能到的地方,再往前是人去核实的地方。刘歆说买方有现场核查团队,所以可以停在这里。」
停笔想了一会儿,又写了第二段:
「医疗器械这一块,每往深一步都会遇到一个新边界。注册证字段结构、文件类型识别、跨部门档案、现在是自产文件的可验性。不是工具不够用,是这件事本身就是这样的——每一层有每一层能做的事,也有每一层到头的地方。」
他把本子合上。
窗外下午的光拉得很长,已经快四点了。卫越那边在整理初步报告,今天不会有新进展,明天把报告发出去,这一段就算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