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越下午发来一条消息：「这批不一样。」
陆衍回问哪里不一样。
「批准文号开头是Z。」
第二批三十七份中成药文件，卫越已经盯了两个多小时。陆衍知道那个「Z」意味着什么——化药是H，生物制品是S，中药是Z。温立铭助理发来文件时备注里写了「中成药品种，含独家品种若干」，陆衍当时扫了一眼没细想，现在卫越的一条消息让他想起来这事还没展开过。
「先说说你看到什么了，」陆衍说。
卫越发来一段：
「批准文号那一层识别没问题，国药准字Z加八位数字，字段能认。但中成药有一个东西叫处方工艺备案，不只是批准文号——有些文件里有附件叫『处方工艺说明』，内容是方剂组成和提取工艺，这部分我现在没有字段逻辑，只能认出是同名文件。功能主治字段也比化药复杂，有些写的是中医证型，有些写的是适应症，两种写法工具会当成两个不同字段处理。」
陆衍把这段读了两遍。
「处方工艺备案那个先放着，」他说，「不影响批准文号本身的有效性核验，可以标注为「处方工艺说明已识别，内容不做字段比对」。功能主治那个，你能确认同一份证件里两种写法不共存吗？」
卫越隔了几分钟：「同一份证件里不会共存。但同一个品种，批准文号证上写中医证型，GMP许可证里写适应症，这种情况有。」
「那就分层标注——批准文号证只比对批准文号证内部字段，GMP许可证只比对GMP许可证内部字段，跨文件类型的功能表述不做字段等同比对。」
「可以，我来改。」
陆衍暂时放下了这头，去处理另外两件积压的事。
下午五点多，卫越又发来一条：「你现在有空吗，我发现了一个东西。」
陆衍说有空。
「第十三号文件，批准文号国药准字Z20060XXX，我查了一下这个编号的结构——前四位是年份，这个品种是2006年取得批准文号的，是独家品种。」
陆衍没立刻回，等他说完。
「独家品种的意思是，这个配方只有一家企业有生产资质，不能授权别人生产，也不能委托生产。但是材料包里有一份附件，名字是『供货协议』，甲方是目标公司，乙方是另外一家叫鸿源中药的企业。协议里的品种列表里有这个批准文号。」
陆衍停了一下。
「等一下，你说的「独家品种」，是你从文件里读出来的，还是从别处判断的？」
「文件里。批准文号证书附件有一栏写着「独家品种」。」
「好。那工具看到的是：证书注明独家品种，但供货协议里这个品种编号出现在了另一家企业的供货清单里。」
「对。」
陆衍想了一会儿。独家品种不能委托生产，这是行规，但工具不知道这条规则——工具能看到的只是「这家企业的批准文号出现在另一家企业签订的供货协议里」。两件事放在一起，矛盾是真实存在的，但工具没有办法告诉你矛盾的具体法律含义。
「这条出高置信度，」他说，「标注内容写：「独家品种批准文号出现于第三方供货协议中，请向NMPA数据库核实该品种当前独家状态及该协议合规性」。工具只陈述发现，性质判断留给温立铭那边。」
「独家品种有没有可能后来撤销了独家认定？」
「有可能，」陆衍说，「所以不能在报告里写「违规」，只写发现。我们不知道这个品种现在是不是还独家，这个得查NMPA数据库才能确认，那不在工具能做到的范围里。」
「那这条我写「外部数据库核实」类别？」
陆衍想了一下：「对。这是第一次遇到文件本身没有内部矛盾，但需要外部数据才能判断的情况。工具发现了两件文件层面的事实——证书注明独家、供货协议有该编号——但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是不是问题，答案在数据库里，不在我们手里。新建这个类别，叫「外部数据库引用」，高亮提示需要人工核实。」
「好，我现在加。」
陆衍给温立铭发了一条：「第二批里有一个发现需要你先看一下。」
温立铭很快回来：「什么情况。」
陆衍把发现说了一遍：独家品种批准文号，但供货协议里有另一家企业。
温立铭沉了大概有二十秒。
「独家品种被稀释了？」
「工具发现的是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有矛盾，」陆衍说，「独家认定现在是不是还成立，以及那份供货协议是什么性质，需要向NMPA核实。」
「这个要查，」温立铭说，语气比之前几条快了半拍，「独家品种如果是估值重要资产，这条如果有问题，影响不小。我让法务今天就去查。」
陆衍说好，等结果。
挂掉消息后陆衍看了下时间，卫越那边还没发完整的报告，只是先把这一条单独发过来了。
七点多，卫越发来一条补充：「我还碰到另一个问题，有三份文件，处方工艺字段里写的是「见原申请档案」，就这几个字，没有实质内容。」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这份文件里不写处方工艺，要去看原来的申请档案。但原申请档案不在我们拿到的文件包里。」
陆衍盯着这条想了一会儿。文件里面的内容引用了工具看不到的另一份文件——这种情况之前没有遇到过。字段不是空的，也不是矛盾，而是明确指向了系统外部的内容。
「标「外部文件引用」，」他说，「说明该字段引用了申请档案原件，文件包内无对应文件可供核验，请向委托方确认是否可提供。这个不是矛盾，是信息缺口，单独一类。」
「那「外部数据库引用」和「外部文件引用」是两个不同的类别？」
「是两个，」陆衍说，「一个是工具发现了东西但判断权在外部数据库，一个是工具看不到字段内容因为内容本身在外部文件里。性质不同。」
「明白了，」卫越说，「我今晚把报告跑完，明天早上发你。」
陆衍放下手机，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中成药第一次跑。字段层识别通过。独家品种发现——文件有内部矛盾，但矛盾的性质要查NMPA才能确认。「外部数据库引用」：工具给出的是发现，不是判断。「外部文件引用」：工具看不到内容，记录缺口。这是第一次遇到这两种情况，和之前所有的问题都不一样——不是工具发现了什么，是工具发现了自己看不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