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温立铭发来一段话,没有前缀,直接进入正文。
「查到了。第13号批文,国药准字Z11021347,对应的产品叫骨痹舒颗粒,按NMPA独家品种公告,唯一制造商是晨辉制药(晋城)有限公司。鸿源中药的营业执照主营范围里有「中药饮片批发」,但没有独家品种生产资质,也查不到和晨辉制药有过授权或合作的公开记录。」
陆衍把这段话读完,放下手机,拿起本子写了两行。
不是晨辉,就没有资格供这个批文的产品。鸿源中药在协议里签了,但协议本身说明不了资质。
他拨过去。
「你们怎么查的?」
「NMPA独家品种数据库,公开的,」温立铭说,「法务花了半天。骨痹舒颗粒这个名字不算冷门,独家品种目录里能检索到,对应晨辉制药,没有第二家。」
「那鸿源那边?」
「没查到授权记录。」温立铭停了一下,「我让法务给鸿源发了询函,对方回说「这个品种我们可以通过代理渠道调配」,没说代理谁,没附协议,就这一句。」
陆衍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代理渠道——说明鸿源自己知道不是直接生产的,但协议里没写清楚是代理。
「我觉得有两种可能,」他说,「一种是鸿源确实在帮晨辉做分销,实际货可以到位,但供应协议里没写明这个关系,文件表述有歧义;另一种是当时签协议的人对这个品种不够了解,就把它列进去了,后来也没有人认真对过。」
「有没有第三种,」温立铭说,「就是有人想让买方看到他们能供这个批文。」
陆衍没有回答这个。不是因为没有想到,而是因为工具报告里不能有这层推断。他说:「这个结论不在我们能出的范围里,工具识别的是文件里的矛盾——协议里列的供货方和独家品种的唯一制造商对不上。为什么对不上,谁该负责,那是法务的事。」

「我知道,」温立铭说,「你那边出报告,法务这边找晨辉核实。」
陆衍把电话放下,在本子上写:第三种可能性——工具不碰。
然后他翻到前一页,看「外部文件引用」那条——另一个还没追完的问题。ch276的报告里,有一份文件的关键字段里写的是「详见原始申请档案」,工具标注了「外部文件引用——引用文件未在本次数据室提供」。当时温立铭看完说先放着,等法务确认。
他发消息过去问这条的进展。
温立铭回得很快:「法务问了,说那份申请档案在总部归档,这次尽调数据室里没有放。对方说可以安排查阅,但需要另约时间。」
「就是说,这个字段现在是空的,」陆衍说,「文件里写「见档案」,档案不在,这条发现成立。」
「成立,」温立铭说,「我知道了。法务已经把这个列进待核实清单。」
陆衍把这条更新到记录里。三个发现,现在都有结论了。盛达/诺康委托协议两个批文不在覆盖范围、骨痹舒颗粒独家品种制造商与协议供货方不符、原始申请档案未随数据室提供。三条都是工具先发现矛盾,之后法务核实确认的。
过了一会儿,温立铭又打来电话。
「我想说一件事,」他开口,「这次你们跑完整个制药项目,我对比了一下之前我们用的方式。」
「之前怎么做的?」陆衍问。
「人工逐份看,法务拿着清单一项一项比,」温立铭说,「持证主体那种矛盾,鸿源和盛达/诺康那几条,基本上靠运气——看的人够仔细,或者看的时候刚好想到这个问题,才会发现。大多数时候是发现不了的,除非有人专门去查。」
「原申请档案那条呢?」

「那种更不会主动追,」温立铭说,「文件里写「见档案」,法务往往会理解成已有支撑、只是没附进来,不一定会追问档案本身在不在数据室。」
陆衍没说话,等他继续。
「我的意思是,」温立铭说,「骨痹舒颗粒那条要是漏掉,估值里这块品种的权重是虚的,我们不会知道。独家品种如果实际上没有正规渠道,这部分的收入预测就垮了。」
「有多大?」
「这个品种在目标公司的营收里大概占百分之十二到十五。」温立铭的语气很平,「三亿的估值里,这一块是三千多万。」
陆衍在本子角落写了个数字,没有加单位。
「这不是工具的功劳,」他说,「工具发现矛盾,核实是法务做的。」
「我知道,」温立铭说,「但如果矛盾没有被先发现,法务也不知道要查哪里。」
这句话陆衍没有接,不是不同意,而是他觉得说同意没有意义——该发生的发现发生了,这就够了。
温立铭说:「我想问你一件事。医药行业,持续模式有没有做的可能?就是不只是一个项目的尽调,而是比如一个PE基金,手里长期持有几家医药企业,定期用你们的工具跑一次,看有没有变化。」
陆衍想了一会儿。「理论上可以,但制药跟制造业不一样,」他说,「药品注册证的批准文号不会每年变,变化更多在GMP状态、专项检查结果这些东西上,这部分工具现在覆盖不到,只能扫文件里的字段。」
「我明白,」温立铭说,「但有效期到期、持证主体变更、受理通知书转成批准文号——这些文件层面的变化是可以跟的?」

「可以,」陆衍说,「季度跑一遍,对比上期结果,把变化标出来。但独家品种资质变更、GMP飞检那种要另外查。」
「够了,」温立铭说,「先解决文件层面的变化,其他的另说。」
陆衍在本子上写:制药持续模式——文件层变化跟踪可行;GMP/飞检等外部状态另行处理。
「那下一步怎么做,」他问,「你这边有具体需求了吗?」
「有一家,」温立铭说,「北辰健康,化药为主,五个在售品种,三个在审。我手上有个项目,对方想在明年一季度前把合规档案整理清楚,用于再融资。不是并购尽调,是自己梳理。」
「自己梳理意味着文件来自他们自己内部,」陆衍说,「数据室不是对方提供,而是他们把文件给你们?」
「对,他们给我们,我们让你跑,」温立铭说,「也不排除他们自己直接用你们的工具。」
陆衍记下这个。和之前所有项目不同的一个地方在于,如果是企业自己用工具梳理自己的档案,发现的问题不是给买方看的,而是要在再融资前自己解决掉的——用途变了,报告的读者也变了。
「可以聊,」他说,「先发样本文件过来看看情况,化药的识别逻辑已经有了,在审品种的受理通知书处理也做过。」
「好,」温立铭说,「这周内发给你。」
挂了电话,陆衍坐在桌边把那页本子翻回去看。
三行字:不是晨辉,就没有资格供这个批文;代理渠道——协议里没写清楚;工具不碰第三种可能。
然后是数字:三千多万。

工具发现了什么,法务核实了什么,最后坐在谈判桌对面的是什么数字——这三件事之间隔了很多人工作。工具只是第一步。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四个字:化药持续模式。
然后把本子合上。
晚上卫越发消息过来,问骨痹舒颗粒那条结果怎么样了。
陆衍把温立铭的核实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晨辉是唯一制造商,鸿源回了一句代理渠道但没有凭证,法务把这条列进待核实清单。
卫越回:「就是说类别12发现了一个真实问题。」
「对,」陆衍说,「加上类别13那条档案缺失,两个新类别第一次在真实项目里验证了。」
「那下次再碰到类似情况,识别逻辑不用改,」卫越说,「就是这样用。」
陆衍没有回,但在本子旁边又写了一行——
类别12、13的存在价值:不在于工具能查什么,在于工具能指向工具查不了的地方。
这句话他没有告诉卫越,也没有告诉温立铭。
但他觉得这大概是这批中成药文件跑下来,真正说清楚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