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九点四十，刘洋的邮件到了。
标题是「供应商合规文件——年度审查批次」，附件一个压缩包，488MB，里面是54份文件，按供应商分了十七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名称是供应商代码加简称。
陆衍把压缩包发给卫越，「先跑预处理，」他说，「看覆盖范围这类的需要单独处理吗。」
「我看一下结构，」卫越说。
二十分钟后卫越回来：「十七家，文件类型主要是ISO 9001、ISO 14001、IATF 16949，有两家有环保资质附件。结构比之前那批均匀，预处理应该快。」
「先跑，」陆衍说。
卫越跑完预处理发来结果，54份文件，初步归类完成，3条疑似高置信度、7条中置信度，1条覆盖范围一致性标记。
陆衍先看那1条覆盖范围一致性。
供应商代码SB-09，简称「新达精工」。ISO 9001证书，覆盖范围字段写的是「汽车零部件冲压件制造」，证书有效，当前周期内，颁证机构华信认证，无背景问题记录。但在刘洋提供的采购合同附件里，业务描述写的是「精密结构件焊接及组件装配」。
两边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冲压」和「焊接」是两道不同的工序，认证覆盖的是前者，合同买的是后者。证书本身没有问题，但它证明的范围，和合同要求的范围，不重叠。
陆衍把这条单独标出来，写了一段说明：「SB-09（新达精工）ISO 9001覆盖范围字段为「汽车零部件冲压件制造」，现行采购合同业务描述为「精密结构件焊接及组件装配」，两者所对应工序不同，认证覆盖范围与采购业务范围存在不一致。」
说明末尾加了一行：「本条为工具基于文件字段比对所得，覆盖范围是否构成实质合规风险，及是否需要要求供应商补充认证，由委托方判断。」
下午，他把完整报告发给刘洋，附了改动记录和「关于本报告」v1.1。
刘洋回得比预期快，差不多四十分钟后，电话打来了。
「高置信度那三条我看了，」刘洋说，「两条是我们知道的，一条是漏掉的——第14号JC-03那家，续证日期我记的是十月，结果报告里标出来是已经过了三周，这个确实漏了。」
「我们这边这条是按文件里的有效期截止日标的，」陆衍说。
「对，这条实的，我记错了，」刘洋说，「我下午让采购那边跟进。」他停了一下，「还有那条覆盖范围的。」
「新达精工，」陆衍说。
「嗯，」刘洋说，语气和刚才汇报续证的时候不一样，停顿更长，「这家我们用了三年了。」他说完又停了一下，「这个问题，内部其实一直有人说，说不清楚说哪里，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清楚是什么意思，」陆衍问。
「就是……合同那边采购知道他们做什么，认证这边我这里知道证书写的什么，但这两边的人不是同一批人，平时不太对表，」刘洋说，「我上次查这家是去年，当时觉得没问题，因为证书是有效的，就过了。」
「证书有效，覆盖范围字段没有触发提示，」陆衍说，「工具之前的版本如果没有跨文件比对，跑出来确实是绿的。」
「是，」刘洋说，「这次比对出来，我就明白那个「说不清楚哪里不对」是哪里了。」
他的语气是平的，不是意外，也不是抱怨，是那种确认了一件心里有数的事时候的平。
「这家需要补什么认证，不是我能判断的，」陆衍说，「但这个不一致是真实的。」
「嗯，我知道，」刘洋说，「我下周把这条单独提一个复查，让供应商那边说清楚他们现在的实际工序范围，然后再看证书要不要更新。」
电话快结束的时候，刘洋说了一句话：「我们还有一个事业部，做工程机械零部件的，合规工作是我同事朱玲在管，她知道我这边在用你们，问有没有办法也试试。」
「可以，」陆衍说，「你让她联系我，或者我这边发一下使用说明给你，你转给她。」
「她可能想直接问你几个问题，」刘洋说，「她们那边供应商结构比我们复杂，有进口零件，有涉外认证。」
「涉外认证那部分，工具目前覆盖不完整，」陆衍说，「这个要提前说清楚，不能让她以为全能扫。」
「我会告诉她，」刘洋说，「你有没有一份说明文件可以先发过来，让她知道工具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有，」陆衍说，「我把「关于本报告」那页单独发你一份，你转给她，这里面说清楚了。」
「好，」刘洋说，「谢谢。」
挂掉电话，陆衍在本子里写了几行：
刘洋那条覆盖范围，是他们内部「一直有感觉、说不清楚哪里不对」的事。工具把文件字段拿出来比对，是让「说不清楚」变成「可以说清楚」——他看见报告的时候不是意外，是「原来是这里」。
内部合规经理和律所律师读报告的方式不一样。律所在问「这里有没有证据」；合规经理在问「这里有没有我早就有感觉但一直没有把它固定住的东西」。工具能做的那件事，在他们这里，是把感觉变成字段。
朱玲，工程机械，涉外认证——下周约。
他把本子合上，窗外下午的光到了书桌右侧，今天的事到这里，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