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点整，陈方远项目经理的邮件到了，内容只有一行字：「清单还在脱敏，再等半小时。」
陆衍把邮件放着，去做别的事。
半小时后，附件来了：「材料清单_v1.2（脱敏版）.xlsx」，打开是一张表，184行，第一列是文件编号，第二列是文件名，第三列是文件类型，第四列是备注，备注那列大部分是空的，偶尔有几行写了「加急」或者「见附说明」。
陆衍把文件转发给卫越，「先看看分类。」
卫越十分钟后发来语音消息：「我数了一下，认证证书43份、生产许可证12份、质量检验报告67份、合同和协议22份、其他40份。认证证书那43份格式最规整，先跑这批——你确认吗？」
「确认，先跑证书，」陆衍说。
卫越说：「好，一个小时。」
陆衍重新看了一遍清单的第二列——文件名。精密零部件企业的文件名通常比较规范，这家也是，有编号的，格式统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他把清单里的184个文件名快速扫了一遍，在第73行停了一下：「苏州分公司2023年年度质量检验总报告」。
又往下翻：第81行，「苏州生产基地2022年产线调试记录」。再往下，第109行，「苏州基地ISO质量体系内审记录（2023Q3）」。
「苏州，」他在本子上写了这个词，画了一个圈，等卫越的结果。
一个小时后，卫越把结果发过来。
43份认证证书，扫出来3条高置信度矛盾，8条中置信度提示，5条格式不一致，另有7条无法读取需要人工处理。
陆衍先看高置信度的3条：
第一条：编号QC-007的ISO 9001质量管理体系认证证书，「证书登记地址：北京市海淀区X路X号」；但第081、109、073号文件均出现「苏州生产基地」字样，且文件抬头为「苏州分公司质量管理部」。
第二条：编号QC-012的ISO 14001环境管理体系认证证书，有效期标注「至2025年11月」，但清单里有一份「QC-031 ISO 14001换证申请材料」——换证在有效期内，格式上没有问题，但时间点在有效期还有15个月时就申请，比正常早了两年。
第三条：编号QC-018的IATF 16949汽车质量管理体系认证，发证机构「泰升检验认证（上海）有限公司」，但公司官网关于认证的说明页面（截图已收录在清单备注中）写的是「认证机构：国际标准检测协会」——名称不一致，可能是换证后名称未同步更新，也可能是两个不同的认证。
他把这三条各自写下来，在第一条旁边打了星号。
「卫越，」他发消息，「第一条，那三份苏州的文件，你看了吗，它们里面有没有提到认证证书编号？」
卫越：「等我看一下。」
三分钟后：「看了，苏州2023年年度质量总报告，第一页说「依据我司ISO 9001认证（证书编号：CERT-2019-BJ-00147）开展质量管理工作」——这个编号，就是QC-007，就是北京那张证书。」
「嗯，」陆衍说，「也就是苏州基地在使用北京的证书。」
「是，」卫越说，「但北京那张证书，覆盖范围写的只有「北京市海淀区X路」，没有苏州。」
「那就是一个覆盖范围问题，」陆衍说，「要么北京证书做过范围变更但变更文件没有放进材料包，要么苏州基地的生产活动目前没有对应的认证覆盖。」
「怎么区分，」卫越说。
「让对方提供证书变更申请记录，」陆衍说，「或者直接问ISO 9001证书的附件A——那里写覆盖范围，如果苏州在里面就是变更过；不在就是没有覆盖。」
他给陈方远发了简报，三段话，没有结论：
第一段：清单43份认证证书扫描完成，3条高置信度发现，8条中置信度，详见附件报告。
第二段：第一条高置信度矛盾，系统发现ISO 9001证书（编号CERT-2019-BJ-00147）登记地址为北京市海淀区，但材料包中三份苏州基地文件（编号073/081/109）均援引该证书编号作为质量体系依据。核查重点：证书覆盖范围是否包含苏州生产基地，请要求目标公司提供ISO 9001证书附件A（覆盖范围说明）。
第三段：另两条高置信度发现附在报告中，请参阅。
发出后，他在本子上把「苏州」那个圈打开，写了：「覆盖范围问题——证书在北京，生产在苏州，两者链条是否完整？」
陈方远下午两点半打来电话。
「那个苏州的问题，」他开口，没有寒暄，「我让项目组确认了一下——对方说苏州基地是2022年收购的一家子公司，收购后并入了北京总公司的质量体系，一直在用北京的ISO 9001。」
「那附件A呢，」陆衍说。
「这个对方说要翻档，」陈方远说，「我催了，让他们下午发过来。」
「嗯，」陆衍说，「如果附件A里没有更新苏州的地址，那就是覆盖范围没有做变更——苏州的生产是在援引一张不覆盖自己的证书。」
「那怎么处理，」陈方远说，「不是说不能做，是说……这要怎么估，」他停了一下，「苏州那个厂，现在占总产能差不多四五成，你知道吧，这七个亿里，大概两个亿是苏州那边的产能。」
「如果覆盖范围确实没有更新，」陆衍说，「那苏州那边的产能对应的认证状态是待核实——具体怎么影响估值，这个判断在你这里，我没有能力给。」
「嗯，我知道，」陈方远说，「我不是让你给，我只是……」他停了一下，「如果这个问题属实，那我们谈判策略就要调整，这得重新算。」
「等附件A来，」陆衍说，「先看清楚再说。」
「对，」陈方远说，「对，先看清楚。」
电话里停了一下，「谢了，」他说，语气比平时实了一点，「还好查了。」
傍晚，陆衍把这条记进本子，加了一行：
精密零部件第一天，发现「苏州基地用北京证书」——地址覆盖范围矛盾。可能影响两个亿估值。工具发现了，判断在陈方远那里。
「还好查了」——这句话和霍建新当时说的一样，都是在事情被找出来之后说的。工具发现的不是结论，是问题的入口。
窗外楼道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一阵，然后静了。附件A还没来，明天来了再说。今天做的已经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