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陆衍坐下来想「对方回复字段」的事。
不是头脑发热的时候想——昨晚那个问题留到今天，是因为他知道有时候问题放一放会变得更清楚，而这个问题他觉得已经清楚了，只是需要一段时间确认清楚的方向是不是对的。
他在本子上把三层写了出来：
工具层：文件里客观存在的矛盾，时间戳、版本号、签发方——工具出的，工具负责。
说明层：对方对这个矛盾的解释——「两个部门系统不同，三个月内统一」。这是对方说的，来自对方，不是工具扫出来的。
判断层：律所对这件事的法律评估——这三个月是风险期吗？这个解释可信吗？可以写进尽调报告吗？这是律所的工作，不是工具的，也不是对方的。
三层分开，才能各层独立被追溯、被质疑、被替换。
如果把「对方回复」放进工具，说明层就和工具层混在了一起，以后说不清楚某个字段是工具发现的还是对方说的。这个混淆在日常使用里可能无所谓，但在真正需要清楚说明时，会是麻烦。
问题清楚了，那解法呢？
陆衍想了一会儿，动手做了一个文档：两页，三栏。第一栏是「工具发现」——直接从报告里复制过来的，类型、文件名、问题摘要；第二栏是「对方说明」——空着，给律所填对方的回应；第三栏是「律所跟进判断」——同样空着，给律所自己写评估意见。
他把这个文档做成了PDF模板，页眉同样有青舟的那行免责说明，但这次多了一行：「本模板为工具报告的伴随文件，供律所记录外部说明及内部判断使用，内容由使用方自行填写，青舟文件核查系统不负责其内容。」
然后他发给卫越，「不加进工具，单独出一个伴随模板，」他说，「让律所自己填，三层分开。」
卫越回了一个「嗯」，停了一下，「这样下次再发比对结果，是发两个文件——工具报告加伴随模板？」
「对，」陆衍说，「比对表是工具出的，对方回复和律所判断在伴随模板里，各自独立。」
他把模板发给贺林，说了一下用法。
贺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用，」顿了顿，「但我一个问题：对方说的那些话，我要怎么引用进来？是截图，还是直接摘录文字？」
「你自己选，」陆衍说，「截图能保留原文格式和时间戳，但没法搜索；摘录文字可以搜索但依赖你的转述准确性。」
「那我截图，」贺林说，「放在页面上，截图上面加一行我摘录的关键句——两个都留着。」
陆衍把这个听了，觉得是对的，没有再说什么。贺林在实际使用里找出来的做法，比他一开始想的更完整——截图是原件，摘录是索引，一起用。
「等你用完了，」陆衍说，「跟我说一下实际情况。」
「好，」贺林说，「这期用，下期反馈。」
下午，徐露发来消息。
「我有个问题不确定，」她说，「想和你聊一下。」
「说，」陆衍回。
「我们有一个新案子，」徐露说，「是一家上市公司做行业合规基准研究——他们想知道自己在同行里是什么水平，就是拿五家同行的认证文件，看格式、版本、签发机构，和自己的做横向对比。我在想，这件事你们的工具能不能做？」
陆衍把这个读了两遍。
他想了一下，回复：「你说的这个，和我们工具做的是两件不同的事。」
「怎么讲？」徐露说。
「我们的工具，」陆衍说，「做的是「在一家公司的文件内部找逻辑矛盾」——时间线前后矛盾、版本引用和签发时间不一致、字段格式不统一。这个矛盾是内生的，不需要和别人比较，只看自己的文件有没有说不通的地方。」
「你说的那个，」他继续，「是「五家公司的文件放在一起，看差异」——这不是矛盾扫描，是比较分析。两件事的逻辑完全不同。矛盾扫描找的是「错的」，比较分析找的是「不一样」——不一样不等于错，错才是问题。」
徐露停了一会儿，「所以你们不做？」
「这个工具不做，」陆衍说，「这是另一件事，需要另一套逻辑。你们这个需求，我觉得可以用我们工具的结果作为输入——先把五家公司的文件分别跑，拿到各自的矛盾报告，然后你们自己把报告对齐比较，看哪家公司的「格式问题」多、哪家的「版本时效问题」多。这个横向比较，需要你们做，不是工具做。」
「也就是说，」徐露说，「工具出数据，我来做横向分析。」
「对，」陆衍说，「工具给的是结构化的事实列表，横向比较是你的工作——工具帮你准备好材料，分析还是在人。」
徐露「嗯」了一声，停了一下，「这个边界说清楚了，」她说，「我去跟客户沟通这个方案。」
「好，」陆衍说，「如果客户同意，五家公司的文件一起发过来，我们分开跑，各出一份报告。」
徐露说「好」，下线了。
陆衍在本子上把这件事写了下来。不是每次拒绝都需要记录，但这次需要：
徐露问横向比较需求。不做——那是比较分析，不是矛盾扫描，逻辑不同。
工具给结构化事实，分析是律所的工作——这条线不能移。
然后他往下写了一行，是这两天反复出现的一个句子，他觉得应该写清楚：
青舟做的是：让矛盾可见。不是让矛盾消失，不是让判断变得容易，不是替律所做横向比较——只是让矛盾可见。这件事如果做好了，已经够了。
他把这三行看了一下，觉得是对的，不需要再改，合上本子。
傍晚，卫越发来消息：「伴随模板我看了，格式清楚，要不要加进工具的导出流程里——每次导出报告的时候，自动附一个空的伴随模板？」
陆衍想了一下，「好，」他说，「默认附着，不需要用的时候可以忽略，需要的时候直接在上面填。」
「那就是报告一包两件，」卫越说，「一份工具报告，一份空白伴随模板。」
「对，」陆衍说，「但要在报告封面说清楚：「伴随模板供律所自行填写，内容由使用方负责，与工具报告独立。」这行说明不能省。」
「嗯，加进去了，」卫越说，停了一下，「其实……这个方案比把对方回复字段加进工具好得多，工具保持干净，脏的东西在外面。」
陆衍把「脏的东西在外面」这几个字停了一下，「不是脏，」他说，「是主观的。」
「一样，」卫越说，「工具出客观事实，外面的模板放主观材料——分开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