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第二天下午，陆衍收到了方宁发来的微信。
不是通过江远洲，是直接发的，号码是江远洲昨天当场交换的那个。消息只有一句话：「我想问一件事，你有时间吗？」
陆衍回：「有。」
方宁没有在微信里说，而是打了电话过来，接通之后她的声音比昨天在会议室更直接，「我在做风控台账，每个项目的合规情况需要录入内部系统，目前的做法是人工把合规报告里的内容提取出来，逐条填进台账字段。你们工具现在出的是PDF，有没有结构化的输出——JSON或者Excel——可以直接导入？」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你现在填台账的字段是哪些，可以说一下吗？」
「项目名称、目标公司、文件类型、矛盾条数按严重程度分级、核查状态、备注，」方宁说，「六个字段，其中前四个是可以客观填写的，后两个需要人判断，」她停了一下，「但就算是前四个，现在也是人工从PDF里提取，一个项目大概花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陆衍重复了一遍。
「有时候更长，」方宁说，「如果文件量大，或者报告里的结论写得比较分散，需要理解才能提取，时间会更长。」
「我问你一件事，」陆衍说，「这两个小时里，你们做的事，主要是在读还是在数？」
方宁停了一下，「两件事都有，」她说，「先读报告，然后数每一类矛盾的条数，再核对，再填进台账。」
「数这一步，」他说，「就是按高中低置信度分开数，是这样吗？」
「对，」方宁说，「按三个等级，各数一遍，有时候还要反复确认——因为PDF里的格式不统一，有时候一条矛盾写了好几行，需要判断是一条还是多条。」
陆衍挂了电话之后，给卫越发消息。
「PDF的输出能不能同时出一个Excel，结构化的？」
卫越回：「字段怎么定？」
「六个，」陆衍发了字段清单过去，「项目名称、目标公司、文件类型、矛盾条数（分高中低三级）、核查状态、备注。」
卫越看了几分钟，「前面几个工具都有数据，直接输出没有问题，」他说，「核查状态和备注——工具没有这两个概念，是人填的吗？」
「对，」陆衍说，「这两个是人工字段，工具出的部分先留空，让他们手动补。」
「那我出一个模板，」卫越说，「前面自动填好，核查状态和备注两列空着，底色用黄色标注「待人工填写」，这样他们导入后知道哪里需要动，哪里不用动。」
「行，」陆衍说，「先出一个样例。」
当天晚上，卫越发来了样例。
是一个Excel文件，第一行是表头，从第二行开始按文件逐行列出，每一行是一份文件的核查结果。前面几个字段：「目标公司」「文件名」「文件类型」「高置信度条数」「中置信度条数」「信息类说明条数」，全部自动生成，有数据的都有数，空的字段显示「-」。
最右边两列：「核查状态」「备注」——浅黄色底色，表头单元格右上角有一个小标注「请人工补充」。
陆衍把这个文件发给方宁，「你看这个格式，能用吗？」
方宁回复很快，比他预期的快，「可以，这个可以直接导入我们的系统，」她停了一下，「前面几列自动出来的——我们现在通常要盯着PDF数这些，有时候反复数三遍才敢填进去，你这个格式如果稳定，这一步完全可以省掉。」
「稳定的，」陆衍说，「只要文件质量可以——如果文件格式太乱，识别率可能会有影响，但在合理范围内可以说稳定。」
「识别率有没有下限，」方宁问。
「超过八十份样本，高置信度识别准确率在95%以上，」陆衍说，「中置信度因为有主观判断成分，对比率低一些，大约88%，」他停了一下，「这两个数字我有记录，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整理一份发给你。」
「需要，」方宁说，「我需要用这个数字去说服内部——「准确率」这个词，做风控的人比较敏感。」
「我理解，」陆衍说，「你给我两天，我整理完整的，带样本量和测试方法。」
两天之后，他把那份准确率说明发了出去。
三页，第一页是方法论简述（样本来源、测试方式、不覆盖的边界情形），第二页是数字（分文件类型的识别准确率），第三页是局限说明（扫描件质量、手写内容、非标格式会影响识别率，建议在这类情形下保留人工复核）。
方宁回了一个字：「收到。」
然后隔了两个小时，发来一句：「内部可以用，下个项目开始接入。」
那天下午，陆衍去见了冯树。
不是有什么特别需要讨论的事，是他想把这件事说一遍，说清楚。
「方宁直接联系我了，」他说，「她不要报告，她要数据。」
「怎么说，」冯树说。
「她要的是工具输出的结构化数据，能直接进她们的风控台账，省掉人工从PDF提取字段这一步，」陆衍说，「我们出了一个Excel样例，她说可以用。」
冯树端着水杯，「那挺好，」他说。
「是好的，」陆衍说，「但我在想一件事——许觉用报告，江远洲用报告，方宁用数据，这三件事表面上看都是在用同一个工具，但方宁要的那件事，性质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冯树说。
「许觉和江远洲用的是一份报告，」陆衍说，「报告是一个文件，他们拿去用，用完这次项目就结束了，下次再来还是新的一次。方宁不一样，她要的是数据接入——工具的输出要进她们的台账系统，成为那个系统里的一个数据来源。」
「就是变成她们流程里的一部分，」冯树说。
「对，」陆衍说，「不是一次性的，是持续的，」他想了一下，「这件事让我意识到青舟现在可能有两种存在方式——一种是工具，对方来用，用完结束；另一种是基础设施，进别人的系统，对方依赖你。」
冯树没有立刻说什么，把水杯放下来，「这两件事你现在都能做吗，」他说。
「都能做，」陆衍说，「方宁那边Excel格式就行，再稳定一点可以做成API——不过现在卫越一个人，先做Excel，API的事以后再说。」
「那问题在哪里，」冯树说，「你说这些，是有什么地方不确定？」
陆衍停了一下，「不确定的是，」他说，「这两件事，我应该都做，还是专注一件？」
「你觉得呢，」冯树说。
「我觉得，」陆衍说，「现在规模不大，两件事都可以接，等以后规模变了，可能需要选，」他停了一下，「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选，也不知道选哪个。」
冯树想了一会儿，「你刚才说，工具是一次性的，基础设施是持续的，」他说，「「持续」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好事还是麻烦？」
「好事，」陆衍说，「稳定的关系比一次性的项目更好预测——」他停了一下，「但麻烦是，持续的依赖意味着你要稳定，你出了问题，对方的流程出了问题。」
「那你现在稳定吗，」冯树说。
「可以做到稳定，」陆衍说。
「那就先做，」冯树说，「方向的事等做了再说——你把Excel跑通，稳定出了，方宁开始用了，那时候你再看这是一次性的还是持续的，那时候看更清楚，不是现在。」
这句话陆衍听进去了，「先做，」他说。
「先做，」冯树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陆衍在地铁上打开本子，写了三行：
方宁要数据，不是报告——这是两件事，工具和基础设施。
工具：一次性，用完结束。基础设施：持续，进别人的流程，对方依赖你。
现在先跑通Excel，方向的问题之后再问。
然后他在第三行的下面加了一行，比较短：
不是不想，是还看不清楚，看不清楚就先做，做了再看。
合上本子的时候，外面的站牌闪过去，他数了一下，还有三站，够他把这件事再想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