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之资本在国贸附近，三十七层，电梯开门是一片无遮挡的落地窗。
陆衍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前台让他在等候区坐了一会儿，陈方远出来接他，「江总让我先带你过去，他在开电话。」
会议室已经有四个人了：律所合规顾问薛牧（就是上次做恒达新能源那位），一个陆衍不认识的财务顾问，一个目标公司技术部门的对接人，还有一位看样子是耀之内部的投资经理，叫周梁——不是食品行业的那个周梁，陆衍确认了一下，同名。
江远洲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有点安静，他坐下来，把平板推到桌子中间，「今天把你叫来，」他对陆衍说，「不是要你现场跑扫描，是要你帮我们把文件里已有的东西说清楚。你看的是那批德系供应商文件？」
「不，」陆衍说，「那批是许觉的项目，这批我还没看过。」
「那先看，」江远洲说，「陈方远，把文件给他。」
陈方远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29份，先看摘要，我给你十分钟。」
陆衍打开，按顺序扫了一遍。
目标公司叫宁远机电，做精密传动零部件，客户里有两家整车厂。文件里有：ISO 9001主证书（2022年换证）、IATF 16949（2021年，一家日系OEM的CSR附件）、质量体系认证（省级）、部分生产设备的合规证明。
10分钟，他基本把结构摸清楚了。
「说，」江远洲说，「你看到了什么。」
「先说我没看到的，」陆衍说，「IATF这张，附件只有一家日系OEM的CSR，但文件里有两家整车厂的供货记录，另一家的CSR附件不在这里——要么是还没发过来，要么是之前的合同里没有强制要求。这个要确认。」
江远洲转头看陈方远，「这个你知道吗。」
「不知道，」陈方远说，「我问过，」他在平板上翻记录，「目标方说只有一家OEM要求附件，另一家「按时交货就行」。」
「那就是另一家不强制，」陆衍说，「但这个「按时交货就行」的说法，我建议你们要一份书面的，不要只是口头。」
「原因，」江远洲说。
「因为以后如果那家OEM改要求，目标方需要补CSR，补的时候可能会发现之前的操作和新版本有不一致的地方，变成隐患。现在让他们出一份说明，锁住当前的情况，」陆衍说，「不是说肯定有问题，是把信息固定下来。」
薛牧在旁边记了一个字。
「继续，」江远洲说。
「ISO 9001 2022年换证，」陆衍说，「换证前的旧证我没看到，建议补——换证前后如果有范围缩减的情况，有时候不会写进新证里，需要对比才能发现。」
「这个常见吗，」财务顾问问，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不常见，」陆衍说，「但有，大概五十份里会有两三份。」
「五十份是你跑的量？」江远洲问。
「差不多，」陆衍说，「我跑的文件里，制造类的，比例大概是这个。」
讨论进行到一半，目标公司对接人去了趟洗手间，会议室里暂停了几分钟。
薛牧拿着那份质量体系认证，皱了一下眉，「这个认证的颁发机构，」他说，「我刚看到一个名字，」他把认证推过来，「这家机构的全称，你们认识吗？」
桌子那边没人说话。
陆衍看了一眼，「「广源质量技术服务中心（穗州分部）」，」他说，「这个不是主流认证机构，是地方性的。我之前见过这类机构——省内有备案，但出了省不一定被认可。」
「那这份认证，」薛牧说，「放在尽调文件里，是什么级别。」
「看用途，」陆衍说，「如果目标公司的客户合同里只要求「有质量体系认证」，这份就够了。如果合同里要求的是ISO 9001，这份不算，」他停了一下，「这份认证的名字不是ISO，是「质量体系认证」，两个不一样。」
薛牧在平板上写了什么，「这条工具扫出来了吗。」
「没有，」陆衍说，「工具的能力是字段比对，这是机构性质判断，工具不做这个。」
「那这条是你看出来的，」薛牧说。
「对，」陆衍说，「这条是人发现的，不是工具发现的。」
江远洲听完，往椅背上一靠，「那工具的价值在哪里，」他问，「如果最重要的那条反而是人发现的。」
陆衍想了一下，「工具和人发现的是两类不同的事，」他说，「工具发现的是文件内部的矛盾——日期对不上，字段缺失，版本不匹配。这类事情量大，人扫一遍会漏，工具漏不了。」
「刚才那条，」他说，「是机构的性质判断，需要知道这家机构是什么来头，这是背景知识，工具不存这个。」
「所以两件事不是竞争关系，」他说，「工具把能扫出来的那层扫干净，人就能把注意力放在工具扫不了的那层，比如刚才那条。」
江远洲沉默了一下，「你是说工具替人做了一部分，省出来的时间用来做工具做不了的部分。」
「对，」陆衍说。
「那最终这个项目，如果我只用工具，不用人，」江远洲说，「风险在哪里。」
「刚才那条就是，」陆衍说，「广源那份认证，工具不会标注，会漏掉。」
江远洲点了点头，「这个逻辑清楚了，」他说，「陈方远，把他的联系方式留一下，下次有这种项目，我想提前给他文件，不是让他现场看，是提前跑一遍。」
陆衍走出国贸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傍晚，人多，风也有点大。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想了一下今天这个场景。
以前的项目，他发报告，客户看，问题在他们那边，他不在场。今天是第一次在场——他在场，讨论在他面前发生，工具发现的和人发现的，在同一个会议室里，被拿出来比较。
比较的结果是：各有各的范围，不重叠，不是谁替代谁。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但今天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来，说完还被反问，然后把逻辑说通了。
他在本子上写了两行：
工具发现文件内部的结构矛盾，人发现背景知识里的性质判断——两件事不竞争，范围不重叠。
今天第一次在项目现场把这个逻辑说通了，而不是在邮件里说清楚。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等地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