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觉约的是下午两点，在他们律所那栋楼的一个会议室。
陆衍到的时候，许觉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放着那份扫描报告，还有附注。他看上去不像是刚看完，更像是看了不止一遍——报告有几处用铅笔做了标注，附注上夹着一张便条纸，上面有他自己写的字。
陆衍在对面坐下，「我看到你昨天回复说要确认第5条。」
「嗯，」许觉把报告推过来，第5条用一个括号圈了起来，「你说两件事是独立的，那为什么放在一起发给我？」
这个问题陆衍昨晚回去想过。不是没预料到。
「放在一起，是效率上的选择，」他说，「报告里高置信度第5条说的是日期——ISO 14001证书签发日期和认证机构的资质备案日期有交叉，这是工具发现的，有文件可以对照。附注里说的是背景——那家签发机构三年前有过整改记录，这是我们人工查的，来源是公开的监管平台。」
「这是两件独立的事，但它们发生在同一批证书上，所以放在一起发了。」
许觉在那张便条纸上写了什么，没有立刻抬头，「如果恒远的问题已经影响了某批认证的可靠性，那这不只是背景信息，这是实质性缺陷。」
「你说的是对的，」陆衍说，「如果有影响，那就是实质性缺陷。」
「那，」许觉抬起头，「有没有影响？」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他理解。许觉要的不是文件，要的是判断——一个能告诉他「这件事有没有到严重的程度」的判断。这是律所合规顾问的本职，陆衍知道。
他也知道自己手里没有这个判断。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我手里，」他说，「也不在我的工具里。」
许觉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工具能告诉你日期有矛盾，附注能告诉你这家机构有过整改记录，」陆衍说，「但这批证书具体对应的是哪批认证检测、那次整改是不是覆盖了这个批次、检测数据有没有问题——这些需要有认证行业经验的人直接联系恒远，拿他们的内部检测记录来对照。」
他停了一下，「我能告诉你的是：这个问题值得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觉把铅笔放下，把报告合起来，「你们那个工具，它扫出来的5条高置信度，另外4条我看了，都比较清楚——要么是日期不对，要么是版本号冲突，有原件对比就能核实。」
「第5条不一样，」他说，「第5条是两件事放在一起，但你不告诉我这两件事是不是一件事。」
「因为我不知道，」陆衍说，「如果我告诉你是，我是在替你做一个我没有依据做的判断。如果我告诉你不是，我是在替恒远背书，我也没有那个依据。」
许觉看了他一会儿，嘴角有一下细微的变化，不完全是笑，「你是第一个顾问不替我回答这个问题的。」
这句话陆衍没有接，只是点了一下头。
许觉把便条纸折起来，夹进报告里，「那我需要找人联系恒远，查那批检测记录。」
「对，」陆衍说，「认证检测机构那边，如果你们没有直接的渠道，可以通过当年的认证委托方——也就是出具那7份证书时对接的甲方联系人——去要求调阅。这条路比直接找恒远通常更快，有合同约束。」
许觉在便条纸上写了什么，「你们能推荐这方面的人吗？」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
这是一个新问题，和之前的问题性质不同。之前问的是工具发现了什么，这次问的是谁能查得更深。这两件事之间有一条线，青舟在线的哪一侧，他当时没有定论。
「让我想想，」他说，「我下周给你回复。」
从楼里出来，下午的光线斜，路上人不多。
陆衍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工具的边缘，是真正专业开始的地方。
他想了一下，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推荐人这件事，如果做，要想清楚做的是什么。
两行字，他没有在哪一行下面划线。先放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