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删除
豆包的提醒停在屏幕上，时间是21:17。
省质量技术监督学会的官网，郑焕青的顾问公示页面，消失了。
盯着那条提醒，想了一下。
「谁删的，」他说。
「操作账号，」豆包说，「学会网站后台，管理员级别，账号归属：学会秘书处行政部。删除时间21:17，距离你找到郑焕青这个名字不超过二十分钟。」
「学会有多少管理员账号，」陆衍说。
「三个，」豆包说，「秘书处行政、技术标准部、对外联络部。」
「页面消失前，」豆包说，「我已经存了快照，包括发布时间戳和原始内容。」
「好，」陆衍说，「那删除这件事本身，就是他们知道了的证明。」
出租车进了市区，路灯密起来。
两年了，那个页面一直挂着没人动。今晚查了宁源工业备案的签字人，链条指向他，页面就消失了。
慌了，才会在二十分钟内动手。
「这个页面，是今天才有人查了，还是一直有人监控，」陆衍说。
「没有网站访问日志，」豆包说，「无法确认是今晚的调阅触发了预警，还是有人收到了别的通知。」
「但可以确认的是，」陆衍说，「有人在今晚知道了郑焕青这个名字进了调查。」
手机亮了一下，谢文生。
「郑焕青，」谢文生说，「你发的消息我看了。」
「你查了什么，」陆衍说。
「任期内的签字记录，」谢文生说，「2017到2022年，省标准院人事调动有七份他签的，企业备案核准有三十四份。」
七和三十四。这是可以查到的，公开记录。
「顾问公示页面今晚被删了，」陆衍说。
停顿了几秒。
「知道，」他说，「我刚查完就发现了。」
「学会秘书处，是谁主管，」陆衍说。
「挂靠监督局，」谢文生说，「日常工作归口局里的行业协会管理部门。」
郑焕青在那里当了五年局长，2022年退休。退休后，局里的人仍然在管着这个学会。
「能调出这个账号今晚的操作日志吗，」陆衍说。
「不在我的权限范围，」谢文生说，「学会是独立社团法人，技术上不属于行政系统。」
「所以删了就删了，没有追溯，」陆衍说。
「有路径，」谢文生说，「只是另外的渠道。」
另外的路径。时间。
「那先不管删除的账号，」陆衍说，「找郑焕青本人。」
「联系方式，」豆包说，「学会网站上的邮箱，但页面删了，邮箱跟着消失了。」
「工商信息，」陆衍说。
「退休干部不会直接出现在工商注册里，」豆包说，「但可以查关联企业。」
停了一下。
「查，」陆衍说，「以郑焕青为关键词，省内工商系统，近五年，有没有出现过他的名字，监事、顾问、实际控制人，任何字段都算。」
等了几秒。
「找到一条，」豆包说，「2022年11月，广和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注册地：穗州，法定代表人：吕行，但股东信息一栏，其中一位自然人股东：郑焕青，持股比例5%。」
「2022年11月，」陆衍说。
「郑焕青2022年9月退休，」豆包说，「两个月后出现在这家公司股东名单里。」
「这家公司做什么的，」陆衍说。
「经营范围：技术标准咨询、认证流程协助、政府采购配套服务，」豆包说。
技术标准咨询。认证流程协助。
「和省标准院、监督局有什么关系，」陆衍说。
「工商登记上没有显示，」豆包说，「但可以查业务往来。」
「查它的业务合同，」陆衍说，「看有没有和省标准系统、评审委的采购记录。」
「公开采购系统，」豆包说，片刻后，「查到三条。2023年2月，省技术标准研究院采购一批'标准档案数字化管理咨询服务'，供应商：广和，合同金额：十八万三千元。2023年9月，同一项目第二期，四十二万元。2024年1月，省认证评审委员会采购'认证程序合规性评估服务'，供应商：广和，二十七万元。」
三个合同，两年，供应方是广和，采购方是省标准院和评审委。
退休前安排人，退休后拿项目。
「采购委员会里有没有郑焕青认识的人，」陆衍说。
「无法直接确认，」豆包说，「但评审委主席，2022年上任，任命文件是监督局发的。」
2022年，郑焕青还在任。他退休前，任命了现任委员会主席。
然后，他持股的公司开始给这个委员会提供服务。
「换了壳，」陆衍说，「继续活着。」
「叶崇正之上是方庆国，方庆国之上是郑焕青，」陆衍说，「他没走，只是把手换到了屏幕后面。」
车停了下来，前方有红灯。路口另一边，一栋楼的灯还亮着，其他的已经暗下去了。
谢文生又来了一条消息：「局里行业协会管理部门，今天有人申请了学会网站后台的维护权限，理由是'系统例行维护'。申请三点，批准四点半，删除操作九点十七。」
「例行维护，」陆衍说，「提前五个多小时申请权限，等到九点十七才用。」
「批准人，」豆包说，「行业管理处副处长，黎嘉和。」
「他和郑焕青有没有直接关联，」陆衍说。
「公开信息，黎嘉和2019年晋升副处长，」豆包说，「晋升文件签发人：时任局长郑焕青。」
路灯打在手机屏幕上，陆衍看着「郑焕青」三个字。
「批了他晋升，」陆衍说，「现在他替郑焕青管着门。」
门里门外，一套人。
「豆包，」陆衍说，「你现在有什么是实际证据，不是推断。」
「已有的证据，」豆包说，「郑焕青签了叶崇正的调任和宁源工业的备案；广和的公示股东有他，且拿到省标准院和评审委共三个采购合同；维护权限来自监督局体系，删除时间和链条被发现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弱点，」陆衍说。
「删除操作账号本身无法追责到具体个人，」豆包说，「广和合同属于正常采购，没有直接证据显示郑焕青影响了中标结果；黎嘉和批准维护权限的时间虽然异常，但技术上可以解释为正常申请。」
「所以现在只有轮廓，」陆衍说，「还没有刀口。」
「轮廓已经很完整，」豆包说，「刀口需要一份他没有消掉的东西。」
他没有消掉的东西。
想了一会儿。今晚删除了公示页面，说明链条已经被人知道到哪一层了。这个链条里还有人在活动，有人还在保护。
「谢文生，」陆衍说，「广和技术服务近三年的合同，你能不能走政府采购公开信息渠道，正式调阅原始合同附件。」
那头停了一下。
「需要理由，」谢文生说。
「理由，」陆衍说，「评审委现任主席，是郑焕青在任时任命的。广和在他退休后给同一个委员会提供服务，涉嫌利益输送，有合规审查的必要。」
谢文生没有说话。
「合同附件里，」陆衍说，「会有联系人和对接负责人。那个人是谁，我需要知道。」
「申请，」谢文生说，「明天。」
红灯变了，车重新动起来。
窗外，路灯拉着一条线往后退，陆衍没有看，盯着手机屏幕。
郑焕青。省技术监督局局长，2022年退休。叶崇正的调任、宁源工业的备案、黎嘉和的晋升，三份文件都有他的名字。现在广和仍然在向他曾经管辖的机构提供服务，拿合同，留着那条线。
退休，不等于离场。
「广和的法代吕行，」陆衍说，「查一下，和省标准系统有没有关联。」
「吕行，」豆包说，「目前是广和法代，此前没有公开职务记录。但2021年，省技术标准研究院的一份项目验收报告，参与评审专家名单里有一个'吕行'，单位栏写的是独立技术顾问。」
2021年，省标准院。叶崇正在那里。
「在叶崇正手下做过顾问，」陆衍说，「2022年郑焕青退休之后，出来开了这个公司。」
「那个合同对接负责人，」陆衍说，「大概率是他。」
「明天他的申请如果批下来，」豆包说，「就能确认。」
车进了陆衍住的那条街，两侧门面大多关了，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
「他们有二十分钟的反应窗口，」陆衍说，「现在他们已经知道被查到哪了。」
「接下来呢，」豆包说。
「清证据，」陆衍说，「或者，来问我手里有多少。」
屏幕弹出一条提醒：「广和刚刚提交了新的采购报价申请，对象：省认证评审委员会，服务项目：认证标准一致性核查，时间：今晚22:41。联系人：吕行。」
陆衍看着这条。
「认证标准一致性核查，」豆包说，「这个项目的覆盖范围，包含柯庭合规评估涉及的同批SIL认证档案。」
手机放到腿上。
他们知道陆衍在查，然后就来抢同一批档案的评审权。
加码，不是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