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思妍发来的消息是早上九点二十。
「我有个同事，在另一家所，想聊一下你们工具，她手里有一个食品行业的案子，文件比较多，她自己觉得用传统方式有点吃力。她叫彭晓，联二所的合伙人，不过是初级合伙人，比较新，说话比较直接，你知道就好。」
陆衍回：「好，我等她联系。」
连思妍：「她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看你的公开介绍了。」
二十分钟后，彭晓发来了一条消息，没有寒暄，第一句是：「你们工具跑食品行业的文件，现在能支持吗？」
「能，但要先看样本，」陆衍说，「食品行业字段结构和制造业不一样，要测过才能确认覆盖率。」
「好，我发给你，」彭晓说，「你先看概况，看完了我们电话。」
概况是一个PDF，四页。目标公司叫健泉食品，食品添加剂和防腐剂生产，主要客户是糕点和饮料类食品企业，设在苏北，年营收大概三点二亿。并购方是上海一家消费品集团，在收购一个地区性品牌的供应链。73份文件，包括生产许可证、食品安全认证、产品检验报告、供应商资质等。
陆衍把概况看了一遍，给卫越发消息：「有个食品行业的新案子，73份文件，今天我先看，你看一下食品安全许可证的字段结构我们现在能不能支持，有没有要补的别名。」
卫越：「SC食品经营许可证还是SC食品生产许可证？」
「生产，」陆衍说，「健泉食品是添加剂生产商。」
「我看一下，下午给你消息。」
下午两点，彭晓打来电话，没等陆衍先说，直接开口：「我先说一下我自己觉得最担心的地方，你看和你能查的东西有没有交集。」
「说，」陆衍说。
「目标公司做了很多年，早年拿的是QS认证，就是食品质量安全市场准入证，2015年之前都是这个体系，」彭晓说，「后来国家把QS换成了SC，2018年全面退出，之后QS就不再签发，旧的QS也理论上不再有效。问题是目标公司的文件包里有一张QS证书，还挂在那里，没有被撤掉，旁边放着一张SC，SC是有效的，但两张证书并排放着我看了就觉得不对。」
「这种情况见过，」陆衍说，「SC是新体系，覆盖原来QS的生产范围，两张并排说明他们做了换证，SC是现在的有效证，QS是历史遗留件。但你说的不对，是指？」
「是指他们如果换了证，QS应该是注销状态或者归档状态，但他们文件包里这张QS没有注销状态，」彭晓说，「就像还在用。而且SC的生产范围和QS的生产范围，我仔细看了，SC范围更窄，有两个品类在QS上有，在SC上没有。」
陆衍在本子上写下：QS-SC换证，范围收窄，QS未注销。
「这条我先记下来，工具能扫证书有效性状态字段，但QS和SC的交叉问题要单独处理，」他说，「你说的范围收窄，你有没有同时拿到客户的产品清单？」
「有，」彭晓说，「是另一份文件。」
「产品清单里有没有在SC范围之外、但在QS范围之内的产品？」
沉默了几秒，「……我没有交叉对比过，」彭晓说，语气稍微慢了一点，「这倒是要查。」
「这条我做不了，」陆衍说，「产品清单和证书范围的对比是语义级别的判断，工具做字段比对做不到这一层，但这条值得律所人工去查。」
「明白了，我记下来。」
「另外，」陆衍说，「你们发来的文件包里，SC证书的生产许可范围字段，有没有引用生产标准？」
「我看看，」彭晓说，「……有，GB2760-2014，写在许可范围后面。」
「什么时候签发的SC？」
「2023年8月。」
陆衍在本子上把这个写了下来，想了一下。
GB2760是食品安全国家标准里专门规定食品添加剂使用的那本，2014版是当时现行的版本，2023年签发的SC引用2014版，在签发当时是对的，2014版那时候还有效。但GB2760在2024年7月发布了新版本，2024版正式替代了2014版，过渡期到2026年2月底结束。
所以现在这张SC证书，是2023年签发、引用2014版GB2760的，在签发那一刻没有问题，但放在现在来看，引用的标准已经有了更新版本，过渡期快结束了。
这不是矛盾，是时效问题。
他把这个情况和彭晓说了，彭晓听完停了几秒，「你是说证书本身没有错，但它引用的标准快过期了，如果证书到期续证，新的SC就得引用2024版？」
「对，」陆衍说，「而且如果收购完成后需要续证，引用的标准就要切换，如果业务上有依赖2014版里某些规定的操作，要提前核实会不会受影响。这条工具能识别，但要加一个新的提示类型。」
「什么提示类型？」
「我们现在报告里有六类输出，」陆衍说，「你拿到的是五类，但化工行业前几天刚加了「分类层级说明」，现在是五类，食品这个情况又是一种新情况——证书内容在签发时是对的，但引用的标准有了更新版本，原引用版本即将失效，这不是矛盾也不是格式问题，是时效问题。」
「那怎么标？」
「我们这边叫「标准引用时效提示」，单独一类，」陆衍说，「不算高置信度，因为证书没错；也不是中置信度待核实，因为事实已经清楚；是一种提醒，说某份文件引用了某版标准，该版本已有更新，过渡期截止日期是某年某月，建议在续证或合规审查时关注。」
彭晓：「这个有用，就是提醒我这件事存在，让我自己判断影响多大。」
「对，」陆衍说，「工具没有能力判断影响多大，那取决于你看了业务细节之后的判断，我们能做的是把这件事从文件里找出来、标注清楚。」
挂完电话，陆衍给卫越发消息，把GB2760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问：「加「标准引用时效提示」这一类，技术上怎么实现？」
卫越回复得比平时稍慢一些，停了大概三分钟，「需要一张标准版本更新记录表，就是「哪个标准，哪个版本，什么时候被替代，过渡期到什么时候截止，新版是什么」，扫到文件里引用了某个标准的旧版本，就查这张表，如果旧版已经被替代且过渡期未结束，就出「标准引用时效提示」，如果过渡期已经过了，就出高置信度矛盾。」
「这张表要我们自己建，」陆衍说，「还是有现成的数据源？」
「暂时没有现成的可以直接用的，」卫越说，「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网站有，但要爬，格式不统一，需要整理。我先手工建一个常见标准的，食品和化工行业常用的那些，覆盖大头，边缘的慢慢补。」
「你估计多少时间？」
「主要的标准，明天能出初版，大概覆盖七到八成常见引用，」卫越说，「但要上线测试，还要再花两天验证，确保匹配逻辑没有误报。」
「好，」陆衍说，「我先告诉彭晓，工具三天后能支持这个类型，她的案子先看其他文件，这条等工具更新。」
他给彭晓发消息说了时间，彭晓回：「行，反正案子本身还有一段时间，不急这三天。」
晚上，陆衍坐在桌边把这一天的进展整理了一下。
彭晓的案子给出了两件事：一件是QS和SC并列的问题，这条工具能扫有效性字段，但SC-QS交叉要单独处理；另一件是GB2760时效提示，这是今天新出来的情况，要加一个新输出类型。
他翻了一下本子，从头数了一下现在的输出类型：高置信度矛盾、中置信度待核实、分类层级说明、格式一致性提示、工具不覆盖说明，加上今天这个，是第六类。
六类。
他在本子上把这一行写下来：同一份文件，在不同时间点读，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然后他把本子合上，去倒了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