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四分钟
出租车过了穗州的环城路,陆衍还在盯着那条消息。
那两行字还在屏幕上:「调阅申请提交了。但省档案馆系统显示:2018年批次,封存状态异常,理由待核实。」
异常封存。
「豆包,」陆衍说,「档案馆这个状态码是什么意思。」
「『封存状态异常』,」豆包说,「是档案馆的非常规标注,通常在档案被列为特殊保护对象、限制调阅时出现。正常流程是档案馆主动申请,需要填写保护理由和授权审批号。」
「谢文生的申请是几点提交的,」陆衍说。
「申请提交时间:23:04,」豆包说,「他在你驻点权限关闭后四分钟发的消息,申请应该是在这之后。」
23:04之后,到消息发出,中间可能有几分钟。陆衍盯着屏幕。
手机震了一下。谢文生来电。
「封存时间查到了,」他说,「23:08。」
陆衍算了一下。申请提交到系统,封存操作完成,中间不超过四分钟。
「四分钟,」陆衍说。
「是,」谢文生说,「我查了档案馆的申请处理流程,正常情况下,外部调阅申请录入之后,需要24小时才会被处理员看到和审核。」
「但这次是四分钟,」陆衍说。
「对,」谢文生说,「那个批次上有即时提醒,或者有人在守着系统。」
笑了一下,声音很轻。
「他不是在藏证据,是在帮我们证明他心虚。」
「把这份封存日志存一份,谢文生那边备一份。」
守着系统,或者设了预警。两种情况都指向同一件事:有人知道2018年那批档案是敏感的,提前做了准备。

「封存操作的账号,」陆衍说。
「省档案馆信息管理中心的账号,」谢文生说,「编号GA-2019-INF-007,2019年建立,归属穗州市政府档案管理部门。」
省档案馆自己的账号。看起来是内部操作。
「账号当天的登录IP,」陆衍说。
那头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来,」陆衍说。
查了一会儿。豆包在谢文生授权同步的审计副本里检索,账号记录属公开字段。
「GA-2019-INF-007这个账号,」豆包说,「当天23:08的登录记录,IP归属:省标准院内网。」
车窗外,穗州的路灯还亮着,远处是高速路的灯带。
省技术标准研究院。
「叶崇正现在工作的地方,」陆衍说。
「是,」豆包说。
「一个省档案馆的账号,从省标准院的内网登录,在谢文生提交调阅申请四分钟之后,对2018年批次档案执行了封存操作。」
豆包没有说话。
「把这个账号的申请记录调出来,」陆衍说,「GA-2019-INF-007是什么时候建立的,申请人是谁。」
电话没有挂断,听着。
「档案馆的账号申请记录,」豆包说,「GA-2019-INF-007,建立时间:2019年3月。申请人:省技术标准研究院,申请单位负责人签字:叶崇正。」
2019年3月。
叶崇正的职务撤销是2019年2月,账号注销是2019年1月。叶崇正在省标准院的任命是2019年3月。

「他刚到省标准院,第一件事,」陆衍说,「是申请一个可以操作省档案馆封存系统的外联账号。」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说自己查不到上面去,」陆衍说,「但同时申请了个账号,专门用来保护那个人的记录。」
路口等红灯,窗外有风,路灯打在地面的影子来回晃。
「这个账号用过几次,」陆衍说。
「查到三次,」豆包说,「第一次:2019年4月,封存了省级认证标准委员会2018年全年的内部会议纪要。第二次:2021年9月,封存了宁源工业2020年的复议档案。第三次:今晚23:08,封存了省标准局2018年技术评定处人事签到批次。」
三次。
第一次是叶崇正刚到职后第一个月,封的是2018年委员会会议记录。第二次是2021年,宁源工业的复议档案。第三次是今晚。
「三次操作,保护的是同一个人的痕迹,」陆衍说。
「操作时间分布在五年里,」豆包说,「每次都卡在有调阅申请提交、或临近敏感节点的时候。」
「谢文生,」陆衍说,「你刚才说账号归属穗州市档案管理部门。」
「对,」谢文生说。
「叶崇正申请这个账号的时间是2019年3月,」陆衍说,「申请走的是什么流程,谁批的。」
谢文生查了一下。「外联账号申请,批准方是穗州市档案馆管理处,签批人是处长。2019年3月的处长是贺文辉。」
贺文辉。批钥匙的人。
「这个名字出现过吗,」陆衍问豆包。
「没有,」豆包说。
「查一下,」陆衍说,「贺文辉,穗州档案馆处长,2019年在任,现在在哪里。」

出租车上了高速,速度快起来,窗外变成一条长的暗。
「贺文辉,」豆包说,「省档案馆管理处处长任期2016-2021,2021年退休。现任:省标准档案委员会顾问,聘任方:省标准院。」
「他批了叶崇正的申请,」陆衍说,「然后2021年退休,被叶崇正的单位聘为顾问。」
「聘任日期:2021年10月,」豆包说。
2021年10月。叶崇正给苏明轩发完最后一份PRIOR建议函之后一个月。
谢文生只说了一句:「你打算怎么走。」
没有立刻回答。
贺文辉批了那份申请,后来进了叶崇正的单位做顾问。这不一定是直接证据,但它和那个账号的用途放在一起,拼出了一个轮廓:叶崇正在保护某人,而贺文辉在保护叶崇正。
「先拿到贺文辉在省档案馆任职期间的决定记录,」陆衍说,「看他经手过哪些外联账号的申请,尤其是2018年到2019年之间的。」
「我申请,」谢文生说。
「还有,」陆衍说,「让豆包查一下贺文辉退休前最后三个月,省档案馆系统里有没有其他异常操作,尤其是2021年9月到10月。」
「已在查,」豆包说。
高速上没有什么车,路灯间距很长,暗的时间比亮的长。
叶崇正说:查不到我上面去。
但账号建立记录在那里,三次封存操作在那里,贺文辉的聘任记录在那里。叶崇正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以为这些路都清掉了。
它们没有清干净。
「豆包,」陆衍说,「叶崇正第一次使用这个账号是2019年4月,封了2018年的会议纪要。那次封存之前,有没有人申请调阅那批会议纪要。」
停了几秒。
「有,」豆包说,「2019年3月,一份来自承达重工合规部的调阅申请,内容:省级认证标准委员会2018年全年内部会议记录。申请状态:已封存,调阅申请被驳回。」

承达重工合规部,2019年3月。
「就是在叶崇正刚拿到账号之后,」陆衍说。
「申请日期比账号建立晚了十五天,」豆包说,「但比封存操作早了二十天。」
合规部在2019年3月申请调阅,叶崇正二十天后把那批纪要封掉了。
有人把承达重工的调阅申请通知了叶崇正,叶崇正知道那批记录里有什么,动手封存。
「谁通知了他,」陆衍说。
「档案馆申请系统的通知推送,」豆包说,「外联账号在建立时可以设置预警,一旦有人申请调阅特定批次,账号持有人会收到提醒。」
「那批次上,预警早就设好了,」陆衍说。
「所以今晚谢文生的申请一提交,他四分钟内就收到了,」豆包说。
四分钟。
五年。三次封存。一个守门人,一直在等被人来敲门。
手机屏幕亮了,谢文生发来一条消息:「贺文辉2021年9月经手的最后一批申请里,除了那个GA-2019-INF-007,还有GA-2021-REC-014,申请单位:省标准局技术评定处,代表签字:方某某。」
陆衍把屏幕翻转过来。
「方某某,」豆包说,「姓方,2021年还在那个处里。」
这不是边角料。这是藏在门后的那个人,第一次把手伸出了水面。
他说不在系统里留痕。但账号在这里,合作人在这里,他保护的链条在这里。
把「方某某」三个字发给了谢文生。
「别查档案了,」陆衍说,「查他现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