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二十七分，卫越先发来了视频邀请。
陆衍接上，对方屏幕共享已经开了，是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第一行闪着。这是卫越讨论新问题时的习惯——先开一个空文件，等着记。不是提前准备，是等陆衍先把问题说清楚，他再判断技术上怎么处理。
「我先把问题重新说一遍，」陆衍说，「崔俊亮今天提了一类情况：危险品分类标准更新的时候，原来一个大类可能被细分成两个或更多小类。企业更新了SDS，按新标准写了小类，比如「急性毒性，类别三（经口）」；但登记证上还是旧标准的大类写法，比如「急性毒性物质」，没有细分到哪个类别。两边都对，但层级不一样。」
卫越在空白文档上打了几个字，陆衍看得出来是他在记关键词。
「现在工具的做法，」陆衍继续说，「是把SDS上的「危险性类别」和登记证上的「危险品分类」做字段比对，字符串不一样就标矛盾。这个逻辑处理文字差异是够的，但碰到大类和小类这种情况，工具会报出来一条矛盾，但那不是矛盾，是分类层级不同。」
「假阳性，」卫越说。
「对，假阳性。」
「那怎么处理，」卫越说，「我有两个思路，你听一下哪个可行。第一个：建一个映射表，把已知的大类和它能细分出来的小类对应起来，遇到大类-小类关系就不报矛盾，改成中置信度待核实。第二个：不做映射，直接在报告里加一个新输出类型「分类层级差异」，单独列出来，不归入高也不归入中，让律所自己判断。」
陆衍想了一下，「第一个思路有个问题，」他说，「映射表要维护，标准更新了映射表就要跟着更新，这是持续的维护成本。而且不同行业的分类标准不同，化工这套就已经很复杂，如果每个行业都要建映射表，工作量会很大。」
「所以你倾向第二个。」
「我更倾向第二个，但第二个有个问题你也看到了，」陆衍说，「如果加了一个新输出类型，报告格式就变了，客户需要理解一个新东西。」
「那就在报告里加说明，」卫越说，「和「工具不覆盖说明」放在一起，解释「分类层级说明」是什么，用什么逻辑识别出来的，怎么处理。」
「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陆衍说，「「分类层级说明」识别的逻辑是什么？工具怎么判断一个字段差异是「层级不同」还是「真实矛盾」？」
卫越停了几秒，「这是关键，」他说，「如果工具不能区分，就没办法自动分类，还是要人判断。」
「我想了一下，」陆衍说，「有一种方法是做包含关系检查。如果SDS上的分类词从字面上「包含在」登记证上的分类词里，比如「急性毒性，类别三（经口）」包含在「急性毒性物质」里，这种情况可以标「分类层级差异（可能是版本细化，建议核实）」。如果两边的分类词没有明显的包含关系，还是报高置信度矛盾。」
「包含关系检查——」卫越在文档里打字，「字面意义上的「包含」，不是语义上的，是字符串上的。」
「对，最简单的做法是字符串包含，」陆衍说，「更准确的做法是做一个同义词词库，但词库维护成本又来了。先做字符串包含，覆盖最常见的场景，边缘情况留给人工。」
「那我先把字符串包含的逻辑写出来，在化工行业的SDS和登记证上测一下，看覆盖率怎么样，」卫越说，「覆盖率够高再推，覆盖率不够就暂时不做自动识别，全部走「分类层级差异」人工标注。」
陆衍觉得这个方向可行，「测试的话，你能拿到化工这类文件样本吗？」
「我问崔俊亮要一批脱敏样本，」卫越说，「就是SDS和登记证，越多越好，版本跨度越大越好。」
「好，我明天联系他，问他有没有样本可以提供。」
他在本子上记下：SDS-登记证，字符串包含检查，覆盖率测试，找崔俊亮要样本。
「还有一件事，」卫越说，「这个「分类层级说明」如果做出来，是放在报告里，还是放在人工附注里？」
「报告里，」陆衍说，「因为这是工具自动识别的，不是人工搜索的，来源是工具，性质和人工附注不同。但要加说明，解释这个类型是怎么来的，和高置信度、中置信度有什么区别。」
「那格式就改了，」卫越说，「报告变成五种类型：高置信度矛盾，中置信度待核实，分类层级说明，格式一致性提示，工具不覆盖说明。」
「五种，」陆衍把这个在本子上写下来，看了一下，「我觉得可以，但要测试一下，看这样报告会不会显得太复杂。如果化工行业的样本里「分类层级说明」出来的条数太多，客户可能会觉得报告难读。」
「我测了之后告诉你，」卫越说。
视频挂断之后，陆衍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今天下午处理了耀之资本的附注问题，晚上又处理了崔俊亮的颗粒度问题，两件事看起来是两个不同的方向，但其实是同一种矛盾：工具的判断能力是有边界的，边界之内的事情工具处理，边界之外的事情要么人工补，要么单独说明，不能混在一起。
附注是「人工补」，分类层级说明是「单独说明」，两种方式处理两种情形。
他在本子上把这个逻辑写了一行：工具边界以内：报告。边界外人工发现：附注。边界外工具部分识别：单独说明类型。
然后他想了一下，把「边界外工具部分识别」改成了「工具识别但判断不完整」。说法更准确一点。
第二天早上，他给崔俊亮发了消息，说明想测试字符串包含逻辑，需要一批SDS和危化品登记证的脱敏样本。
崔俊亮回得很快：「我有，我下午整理一批发你，大概三十到五十对，跨了近十年的版本，够测了。」
「谢了。」
崔俊亮发来的样本比预期快，当天下午四点就到了，一共四十二对，按产品类型分了三个文件夹，每对都打了脱敏标注，字段值保留了分类描述，公司名和产品名打了马赛克。
陆衍转发给卫越，「来了，你跑一下。」
卫越回复「好」，附了一句：「今晚能出初步数据。」
到了晚上十点，卫越发来测试结果。
「字符串包含覆盖率71%，」卫越说，「就是四十二对里面，有三十对里面的SDS-登记证分类差异是字符串包含关系，可以自动识别为「分类层级差异」。剩下十二对，字符串包含关系不成立，但其中有八对我看了，其实也是层级不同，只是用词方式不同，字符串对不上。所以字符串包含能覆盖七成，还有三成靠字符串对不上。」
「71%，」陆衍想了想，「对于第一版来说够用。另外的三成出来的还是什么？」
「另外的三成，如果字符串包含不成立，工具会标中置信度待核实，和现在一样，不会报假阳性，就是不会自动识别成「层级差异」，要靠律所人工看。」
「那就先这样，」陆衍说，「71%自动识别，29%走中置信度，律所人工判断。后续再迭代。」
「好，」卫越说，「我把这个逻辑写进去，明天更新版本给崔俊亮测。」
陆衍把版本更新的事记了下来，然后看了看手机。
连思妍今天早上发过来一条消息，他一直没有回，现在才看到。
消息是：「上周和三个律所的人喝咖啡，有两个人主动问起你们，说「听说有个工具专门做尽调文件核查的」。我没有主动宣传，他们自己听说的，你知道怎么来的吗？」
陆衍回：「不知道，可能是你之前聊的那几个人转出去了。」
连思妍：「大概是这样。」然后隔了几秒，「我说给他们了，有兴趣的可以联系你。」
陆衍：「谢谢。」
他放下手机，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工具没有变，是使用它的人开始把它放到不同的地方。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