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三点半
三点十七分，陆衍走进驻点一楼茶室。
叶崇正已经在了。
靠窗的位置，面对门口，茶杯已经倒好，两杯。他的位置选得很准，坐下后陆衍的背朝着服务台，而他可以看见整个出入口。
「陆工，」叶崇正站了起来，「我来早了，等了一会儿。」
「是，」陆衍说，「我也提前了。」
五十多岁，比照片上老了一点，鬓角的白多了一些，但眼神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稳。穿一件浅灰的立领衫，手边没有文件，只有手机和一个小纸袋，放在桌角，没有刻意展示，但也没有藏。
陆衍在对面坐下，豆包的耳机已经戴好了，监听程序已经开着。按驻点规程，外部接触允许留存工作记录，本地存档。
「听说陆工在评审委员会这边做了不少工作，」叶崇正说，「具体做了什么，省里同事讲得不够清楚，我就想着来当面请教一下。」
「请教不敢，」陆衍说，「主要是技术核查，标准文件的历史版本比对，具体结论已经存档了。」
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历史版本比对，」叶崇正说，「这个方向比较费工夫。」
「从2017年到2024年，」陆衍说，「有几个关键节点的标准更新换了两次来源引用，需要逐版核对。」
「哪个标准方向，」叶崇正说，「SIL方面的，还是气动回路那块。」
气动回路。这是第一个词，但不是豆包设的四个触发词之一。
「气动回路，」陆衍说，「主要是响应时间裕量的认定方式，不同版本的基准值有偏差。」
「对，」叶崇正说，「这个我知道，2019年标委内部讨论过，后来采用了偏保守的一版。当时我还在，签了意见。」
他签了意见。
在心里记了一笔。
「所以后来的认证结论，」陆衍说，「用的就是那一版。」
「应该是，」叶崇正说，「我离任以后就没有追了，委员会那边的事我不清楚。」
说到"离任"的时候，叶崇正的语气里有一个停顿。听起来自然，但也分量不轻。
「2021年，」陆衍说。
「对，」叶崇正说，「2021年10月。之后去了省标准院，换了一个方向。」
茶杯放回桌上。
「换方向，」叶崇正说，「有时候是好事，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时间跨度大概是哪几年，」叶崇正说。
「从2017年开始，」陆衍说，「主要集中在2018年到2021年。」
2018年。
豆包屏幕右下角闪了一下。触发词：2018年。
听到2018年，手机被翻了过来，正面朝下。
「2018年，」叶崇正说，「那段时间标准委员会在做三年滚动计划，我记得。」
「是，」陆衍说，「那一批的权限设置和操作记录，在某些项目里存在提前介入的情况。」
没有接话，端茶喝了一口。
「宁源工业，」叶崇正说，「陆工有没有查到这个项目。」
豆包屏幕：触发词，宁源工业。
陆衍眼底没有波动。豆包给他的四个触发词里，本来没有"宁源工业"。那个词，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主动提。
「叶主任，」陆衍说，「我还没问宁源工业。」
眼神扫了过来。
「查到了，」陆衍说，「权限操作记录里有，2018年11月，技术审定部提交了一份提前介入申请，和宁源工业的项目时间节点重叠。」
「我知道那件事，」叶崇正说，「当时收到了备案。」
当时收到了备案。他主动说出来了。
「备案说明你知道，」陆衍说，「但不说明你参与决策。」
看了他一眼。「对，就是这样。」
茶室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陆工，」叶崇正说，「你今晚权限就到期了，查到的东西，会怎么走。」
「标准流程，」陆衍说，「提交给驻点委员会，进评审档案。」
「只到委员会。」
「目前是这样，」陆衍说。
小纸袋被推了一下，向陆衍那边移了一厘米，没有说话。
看了一眼桌角，没有动。
「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叶崇正说。
「不需要，」陆衍说，「我查到的东西已经足够进档案了。你放在那里的，对我没有用。」
纸袋收了回去，放到椅背后面。
这个动作被单独标注了一条：试探，15:31。
「你知道的比苏明轩多，」叶崇正说，「苏明轩还以为你只查到了签字层面。」
没有立刻说话。
这句话拆开是两件事：叶崇正和苏明轩通过了气，叶崇正知道苏明轩不知道什么。
「你主动来见我，」陆衍说，「目的是告诉我这件事有边界。谈判和摸底都是借口。」
茶杯放下来了。
「有些事情到我这里就够了，」他说，「查不到我上面去。」
「为什么，」陆衍说。
「因为上面的人没有留证据，」叶崇正说，「他们不用手机联系，不用系统发函。」
茶室里只剩最后的安静。
「今晚二十三点，」陆衍说。
「我知道，」叶崇正说，「你还剩大约七个小时。」
站了起来。
「谢谢叶主任的茶，」他说。
出了茶室，在走廊里，陆衍把豆包的监听记录调出来。
触发词命中顺序：气动回路（非触发词）→ 2018年 → 宁源工业。
宁源工业是叶崇正先开口的。他最担心的那层，比高彦承苏明轩要深，落在那份2018年的备案上，落在收到备案之后他做了什么选择。
「那份备案，」陆衍说，「把原始附件目录调出来。」
停了两秒。「附件目录有四个条目，前三个是标准文件副本，第四个没有文件名，创建账号从没在前面任何记录里出现过，」豆包说。
「哪个，」陆衍说。
「正在查，」豆包说，「账号已注销，注销时间：2019年1月，备案存档后两个月。」
叶崇正说：查不到我上面去。
但那个账号，留了一个时间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