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花了一个多小时写那一页说明。
周梁要的不是技术文档，是给律师看的东西，所以不能用技术语言，但也不能含糊，要足够准确。他写了三稿，第一稿太技术，第二稿又太像科普，第三稿把具体的发现案例嵌进去，用案例说逻辑，才算说清楚了。
文件起头是这样写的：
「本说明介绍青舟系统跨文件绑定核查逻辑及其适用场景。传统单文件扫描工具仅处理单份文件内的字段矛盾，无法识别不同文件之间的绑定结构。青舟系统在已核实的行业中，对符合绑定关系的文件组进行关联扫描，并在发现绑定矛盾时标注供律所核实。
示例：食品安全许可证通常由主证和附件构成，主件批准许可范围，附件记录具体品类。若附件许可品类超出主件批准范围，系统识别为跨文件绑定矛盾，标注为高置信度供核实。该项标注不对矛盾性质作出判断，仅呈现文件间的不一致情形。」
后面跟了两段对适用边界的说明，以及一段工具不覆盖的情形。
他发给周梁，周梁回了两个字：「转了。」
转给谁他没说，陆衍也没问。
第二天下午，他接到一个没见过的号码。
「你好，我是许觉，耀之资本的法务总监。」
陆衍记得这个名字，讨论会上周梁提过，但没到场。「许总，您好。」
「周总发给我看了你们的说明页，」许觉说，「我有几个问题想跟你确认一下，方便现在说吗？」
「可以。」
「第一个问题，说明页里你们提到跨文件绑定，用食品安全许可证举例，主件和附件。我们行里一般接触的不只是食品，还有制造业、医疗器械。这些行业的绑定结构，系统都覆盖了吗？」
这个有答案。「制造业我们做了，医疗器械做了。食品是最近刚加的。覆盖的是各行业里我们已经遇到过并验证的绑定结构，如果遇到没见过的文件格式，系统不会强行识别绑定，会在摘要页注明。」
「好，这点说清楚了。」许觉停了一下，「第二个问题，关于时间的。你们在绑定核查里，怎么处理主件和附件生效日期不一致的情况？」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
「比如，」许觉继续，「主件是2019年下的批准，附件是2021年另行申报批准的，两份文件的生效日期不同。在2020年的时间节点，主件有效但附件还没下来，我们怎么判断在那个时间点，这张主件的覆盖范围是什么？」
陆衍在本子上写下：生效日期—时效断层。
「许总，这个问题我没有现成的答案。」
「哦？」
「我们目前的绑定逻辑，是比对文件之间的字段内容是否一致，不涉及时间维度的有效期重叠问题。你问的这个场景——不同生效日期的主件和附件，在特定时间节点的覆盖范围如何认定——这个逻辑我们还没有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而且，」陆衍说，「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觉得需要先弄清楚法律上是怎么定义主附件之间的时效关系，才能知道工具该怎么处理。这不是纯粹的技术问题。」
「你的意思是，目前你们的工具扫出主附件内容不一致，但不管它们各自是什么时候生效的？」
「对。」
「如果主件和附件内容一致，但附件生效日期晚于主件，工具会标注吗？」
「目前不会。工具只看字段内容，不看生效时序关系。」
又是几秒安静。
「好。」许觉说，「那我知道了。」
陆衍等着他继续，但他没说别的。
「许总还有其他问题吗？」
「暂时没有。这两个问题我都问清楚了，一个你们能做，一个你们还没做，我有数了。」许觉的语气没有失望，像是做完了一件事，「你们有没有计划把时效问题做进去？」
「暂时还在评估。需要先搞清楚法律层面的定义，才知道工具层面怎么建。」
「我理解。如果你们后续有进展，可以告诉我们一声。」
「好的。」
挂了电话，陆衍在本子上把「生效日期—时效断层」那行字圈了一下，旁边写：先问法律，再建工具。
他想了想，发消息给霍建新，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目标企业的主证是2019年的，附件是2021年另行申报的，对于2020年发生的交易，这两份文件的覆盖范围怎么认定？有标准答案吗？」
霍建新过了二十分钟回：「没有统一标准答案，各地监管执行口径不同。这种情况一般在尽调里单独列出来，要求卖方提供补充说明。为什么问这个？」
陆衍回：「有客户问到了，先了解一下。」
他把这个问题记下来，放在「待研究」里。这种事急不了，要遇到几个真实案例，才能知道工具层面怎么处理。
晚上八点多，卫越发来消息。
「耀之资本发来了，102份，我先预处理一下，等你。」
接着是一个文件夹链接。
陆衍打开，看了一下文件列表：目录里按类别分了七个子文件夹，分别是营业执照类、生产许可类、认证证书类、合同类、客户资质类、检测报告类、其他。每个文件夹里少则十几份，多则二十几份，格式以PDF为主，夹着几个Excel。
附件里还有一份说明文件，是周梁的助理发的，写了这家目标公司的基本情况：穗州某新能源零配件企业，成立八年，主要客户是几家整车厂，目前在准备A+轮融资，耀之资本在评估是否跟投。这次尽调的核心关注点是认证有效性和客户资质连续性。
陆衍把这份说明从头看了一遍。
一家做新能源零配件的企业，主要客户是整车厂，认证的连续性很关键——因为整车厂的供应链体系里，一旦某个供应商资质出现中断，哪怕是短暂的中断，也会触发重新审核流程，影响订单。
他在本子上写下了三个待关注点：认证版本更新时间线、客户合同里的资质条款、有没有像之前恒达案子那样的标准传承问题。
然后发消息给卫越：「先跑生产许可类和认证证书类，这两类最容易出问题。」
卫越：「好，今晚先跑这两块，明天上午发你预处理结果。」
陆衍看了眼窗外。已经快九点，楼下的路灯把路面照得很均匀，没什么人。
102份，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