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邮件
消息只发了一句话。
「谢文生,有一封内部邮件,2020年11月5日,苏明轩发,收件方是SZ-DEPT-AUTH-MAIN,内容涉及副署栏修订合规性意见。你驻点权限还在,能调阅吗。」
三点四十七分发出去。
屏幕角落里豆包保持静默,没有倒计时,但他知道谢文生还剩多少时间。
两分钟之内,对面的状态从「已读」变成了一个字:「查。」
手机放到桌上,没有动。
外面走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他坐的地方是驻点楼里临时给评审人员用的开放工位,上午的人大部分已经散了,下午的会议还没开始,整排桌子只剩他一个。
四点三分。
豆包说:「谢文生驻点访问记录:刚刚进入委员会内网,当前位置:内部邮件系统归档模块。」
「找到了,」谢文生的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苏明轩2020年11月5日下午一点二十一分发出,收件人:SZ-DEPT-AUTH-MAIN,主题:《关于副署栏修订的合规性确认》。」
主题。
这几个字看了一遍。
「正文呢,」他问。
「发过来,」谢文生说,「两段话,我拍。」
两张截图四点十一分到了。
第一段是正式措辞:
「您好,就近期档案副署栏格式调整事宜,依据部门合规审查流程,特向技术审定部主管账号确认:本次调整是否符合部门规程,是否存在需要补充审批的技术层面意见。如无异议,后续将按调整后格式处理相关材料。」
第二段更短,附在正文末尾,几乎像是加上去的:

「此操作涉及2020年度存档文件,请在回复前参考附件A内容。」
附件A。
发来下一条:「附件A有记录,内容是一页扫描件,但归档状态显示'访问受限,需追加授权',我现在的权限不够。」
够了。
没有再问附件A是什么,他已经有了他需要的东西。
这封邮件最要紧的,是收件方和时间节点,不是附件里写了什么。苏明轩2020年11月5日正式向SZ-DEPT-AUTH-MAIN发出确认请求,用走合规审查程序的格式,知会部门主管。两天后,高彦承批准注销了那个账号。
两天后高彦承注销的账号,正是苏明轩在邮件里问过「是否符合部门规程」的权限框架里的一个节点。
这不是同事之间随口问一句。是下级向上级发出的,等回复的,正式确认。
「邮件的回复呢,」他说。
「原件库有一条对应回复记录,」谢文生说,「2020年11月7日15:08,发件账号SZ-DEPT-AUTH-MAIN,但回复内容和附件A一样,'访问受限,需追加授权'。」
11月7日15:08。
部长主账号发了回复。
同一天,三点多。账号注销的操作是当天的,但具体时间没有在之前的记录里看到。
「注销操作的时间,」陆衍说,「豆包,那个批次里SZ-ARCH-ADM-2018-003注销的具体时间点是几点。」
「批次注销记录显示,」豆包说,「2020年11月7日,15:44:02。」
下午三点四十四分。
发回复是15:08,注销操作在15:44落地。中间隔了三十六分钟。
两个动作在同一天下午,前后脚完成。

那边还有一条消息:「邮件主题是合规确认,按规程发给部门主管账号这个动作本身是正常的。」
他知道谢文生在说什么。这句话的意思是:光凭这封邮件,说明不了苏明轩和高彦承共谋,因为下级向部门主账号请求合规确认是日常操作。
「我知道,」他回,「但我不需要用这封邮件证明共谋。我需要的是它说明高彦承在2020年11月5日就已经知情,提前知道副署栏会被调整。」
对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七日他注销了账号,」谢文生说,「两天后。」
「对,」陆衍说,「高彦承不是不知道。高彦承知道了,然后把路清掉了。苏明轩删的是副署栏,高彦承删的是追责路径。」
四点三十一分。
驻点权限还剩二十九分钟。
「附件A,」陆衍说,「有没有办法看到文件标题,就算不能打开正文也行。」
「还剩二十九分钟,」谢文生说,「但系统提示附件A调阅需要单独申请,走完要三分钟。你确认要用这个窗口吗,还是先锁定注销记录备注字段。」
两件事,三分钟,二十九分钟够做两件,但只够做一次失误。
「先看附件A元数据,」陆衍说,「标题和修改人。然后立刻去看注销备注字段。」
「好,」谢文生说,「让我找找元数据。」
又过了八分钟。
「文件标题:」谢文生的消息到了,「《2020年度副署栏格式统一调整说明(报批稿)》,创建时间:2020年10月29日,最后修改时间:2020年11月3日,作者字段:HYC/rev。」
HYC。
高彦承的拼音缩写。

这份文件的创建时间是10月29日,最后修改是11月3日,是苏明轩发邮件的两天前。也就是说,这份「报批稿」是由高彦承本人操作修改过的,在苏明轩正式发邮件请求合规确认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就已经被人改过了。
苏明轩不是自己起意请示。
这不是苏明轩独立起意的操作。高彦承先改好了报批稿,之后苏明轩才走程序确认。账号在发回复当天注销,然后苏明轩才动手删副署栏。顺序倒过来了。
「谢文生,」陆衍说,「这份文件的修改记录,你看得到吗。」
「元数据能看到版本历史有三次修改,」谢文生说,「但具体变更内容需要追加授权。」
「够了,」陆衍说,「这些元数据打成截图,留底。」
快五点了。
谢文生的驻点访问状态变成了橙色,还剩四分钟。
「截图存好了,」谢文生说,「另外,我刚才在退出前又看了一眼那条注销记录的批次备注,里面有一个字段之前没注意到:'操作触发人'字段标注的是'手动触发',不是'系统自动'。」
手动触发。
账号清理批次的其他五个,触发方式是什么。
「豆包,」他说,「那批次的其他五个账号注销,触发方式。」
查了一下。
「其余五个,触发方式均为'定期系统任务,自动触发',」豆包说,「只有SZ-ARCH-ADM-2018-003是手动触发。」
五点整,谢文生驻点权限到期,访问状态变为灰色。
那封邮件的内容依旧封在委员会内网里,附件A和回复正文还是访问受限。
但那些不重要了。
HYC修改过的「报批稿」和手动触发的注销操作,还有11月7日下午两个动作相差的三十六分钟,这些都在元数据里,不需要追加授权就能看到,不需要正文就能说明问题。

不是被动知情。是主动参与。
截图重新看了一遍,存了一份加密备份,然后开始整理说明文本。
「三件事,」他在消息里写道,「高彦承是附件A的最后修改人,时间在苏明轩正式请示之前。苏明轩的邮件是走程序确认,他自己没有拍板权。账号注销是手动触发,同批次其余五个都是系统自动。」
对面只回了一个词:
「收到。」
走廊里有人远远说了句话,然后脚步声走远。
陆衍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靠着椅背。
高彦承的账号在公开系统里是干净的,他的名字在合规档案里没有留下任何违规标注。他做的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可以解释成常规操作。主账号收合规确认邮件,批准账号清理,修改报批稿,部长级别的日常。
麻烦在于,他在正确的时间,做了正确的事情,让一个本来会留下痕迹的人,什么都没留下。
「豆包,」陆衍说,「高彦承在2020年之后,有没有参与过其他项目的审查工作,在柯庭弧之外。」
屏幕上开始运转。
「初步检索,」豆包说,「2021年至今,高彦承以技术审定部部长身份参与了七项重大认证项目的档案访问权限设置,其中包括柯庭SIL认证、承达重工资质复核,以及明济咨询相关三个项目的外包评估授权。」
七项。
包括承达,包括明济。
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个字,然后停了笔。
在「明济咨询」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高彦承第一次伸手,不会是从柯庭开始的。「明济咨询相关三个项目」,最早的那个,是哪一年,是谁找他开了第一个权限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