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会在下午三点,地址是徐汇滨江的一栋写字楼,耀之资本的办公室在十七层。
陆衍提前十五分钟到,在楼下等了几分钟,上楼。前台问他找谁,他说「周梁」,前台让他在会议室外等。会议室的玻璃门是磨砂的,可以看到里面有几个人在摆桌子,放文件。
陈方远发过来一条:「我没去,你自己,有什么我帮不上。」
陆衍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收进口袋。
周梁在两分钟后出来,「进来。」
会议室里有六个人。周梁坐主位,左手边两个人是他们自己团队的——周梁介绍说一个是投资经理,叫吴昭,做制造业方向;另一个没有介绍,看起来是助理。右手边三个人是律所那边过来的,周梁简单说「合规顾问团队」,没有报名字。
陆衍在桌子的一端坐下,和这六个人隔着一张长桌。
「今天讨论一个项目,」周梁说,「目标公司叫恒达,做新能源汽车的零配件,主要做电芯组合封装这块,有自己的专利,下游是几家整车厂。材料还在整理,今天主要讨论文件层面的工作怎么分。」
他把三批文件的清单放在桌上,推过来:历史认证十七份、供应商合同二十三份、内部审计报告六份,总共四十六份。
「这些你们能跑哪些,」周梁说,「当场说清楚。」
陆衍把清单看了一遍。
新能源汽车零配件,认证会有ISO 9001、IATF 16949,可能还有UL或者ROHS,这些都是能跑的范围。供应商合同里的标准引用和认证条款,和之前做的制造业差不多结构。内部审计报告是他没有做过的。
「历史认证和供应商合同,」他说,「能跑。内部审计报告,目前不能——那类文件的结构不固定,工具现在做的是格式相对标准化的文件,审计报告不在覆盖范围内。」

「IATF 16949你们有字段库,」律所那边靠里坐的那个人开口了,「我们查过了。」
陆衍看了他一眼。这是今天第一次听到有人提出具体标准名称,说明对方在来之前做过准备。
「有,」陆衍说,「IATF 16949有2016版,过渡期是2018年9月截止。」
「那我们有个问题,」那个律师说,「IATF 16949的认证要求是有本地汽车行业特定要求的,比如大众集团有VDA要求,通用有GMB要求,这些是附加标准,和IATF 16949的主证是分开的。你们的工具会不会把这两个层级混在一起。」
「不会,」陆衍说,「字段里区分主证和附加要求,但附加标准目前覆盖的数量有限——VDA 6.3我们有,但GMB我们没有入库。如果恒达的下游有通用,GMB那部分我们不能跑,要标注出来。」
「下游有,」吴昭说,「客户清单里有通用的子公司。」
「那这部分报告里会标未覆盖,」陆衍说,「不会漏掉去,只是标出来说工具没有这块的判断能力。」
周梁没有说话,让两边自己谈了一段。吴昭和律所那边开始讨论认证清单的分类,陆衍听着,偶尔答几个具体问题。
大约二十分钟后,律所那边的主要那个人——他叫薛牧,陆衍后来从陈方远处得知——直接看向陆衍,问:「如果你们的报告漏掉了一个我们后来发现的重要矛盾,谁来负责。」
会议室有一刹那的停顿。
周梁没有动,没有帮着解释,也没有示意陆衍怎么答,只是把茶杯拿在手里,等着。
陆衍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圈。
这个问题不是陷阱,是一个真实的从业者问的真实问题。薛牧要的不是一句「我们保证质量」,也不是甩责,他要知道责任链条是清楚的。

「报告里有一节覆盖说明,」陆衍说,「列了工具扫描了哪些字段类型,哪些矛盾在检测范围内。范围内漏掉的,是工具的能力问题,我们负责改进,发补充报告;范围外的,工具没有声称能做,不在我们的责任范围。」
「那范围内漏掉的,你们怎么改进,」薛牧问,「这次发现漏掉了,但投资决策可能已经做了。」
「改进是防止下次再漏,」陆衍说,「不是改变这次的结论。工具报告是一个检查记录,记录的是在某个时间点,工具对某些类型的矛盾做了扫描,发现了什么,没发现什么。这个记录本身的准确性是我的责任。但投资决策是你们的决策,工具是辅助检查工具,不是决策依据。这两件事没有绑在一起。」
薛牧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陆衍说的这几句话放了一下,然后说:「你说的「记录本身的准确性是你的责任」,这句话我需要放进合同里。」
「可以,」陆衍说,「我们有服务协议,里面有边界说明,这一条可以对齐。」
「但「投资决策不是工具决策」这句话,」薛牧说,「不是你说了就算,需要在合同条款里写清楚,不然到时候扯皮,大家各说各话。」
「这是律所合同层面的事,」陆衍说,「我们的协议模板是跟律所对过的,如果你们有补充条款要加,直接给我们,我们内部看一下。」
「好,」薛牧说,这一个字说得很平,问题的部分到这里收尾了。
周梁把茶杯放回桌上,声音不大,「继续。」
讨论会又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
认证清单的分工在会上定下来:历史认证全部给陆衍他们跑,IATF 16949主证和VDA 6.3都能覆盖,GMB部分单独标未覆盖。供应商合同里的认证引用条款也能跑,标准引用类的会出来。内部审计报告律所自己处理。
文件交付的时间是下周五,报告格式用最近改版后的格式——头部有文件清单、哈希值、扫描时间,这是上次周梁要求改的,现在已经是默认格式了。

会议结束的时候,薛牧站起来,和陆衍握了手,「上次我们团队有人看了你们发的那份制造业报告,IATF 16949那条是我让他专门查的,查过了才知道你们有。」
陆衍听到这句话,明白了之前薛牧为什么开口直接说IATF 16949——他们来之前做过功课,问题不是试探,是确认。
「下次如果有覆盖不全的,可以直接问我们,比查更快。」
薛牧点了点头,没有评论,但这个态度和刚才提责任问题时不一样了。
其他人陆续出去,会议室里剩下周梁和陆衍。
周梁没有催,在桌边站着,等陆衍收好本子。
「薛牧那个问题,」周梁说,「我没有帮你接。」
「我知道,」陆衍说。
「他问得对,」周梁说,「这个答案你要能自己说出来,不然我帮你接一次,下次他还是会问。」
陆衍把这句话听进去了。他今天去之前在脑子里想过几种可能的现场情况,但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会来得这么直接,也没有想到周梁会选择不介入。他自己答了,答出来了,事情就过去了。这个过程是有用的,不是因为答得好,是因为他自己答出来之后,薛牧的态度变了——不再是在测试一个陌生工具,而是在确认一个他可以对接的对象。
这件事和上个月在霍建新那里不一样。霍建新是在自己律所的项目里用工具,他那边的质疑是「这东西覆盖了什么」,关注的是能力边界;薛牧的质疑是「出了事谁兜底」,关注的是责任边界。两个边界加在一起,才算把工具放到一个真正可用的位置上。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周梁问,「往哪里走。」
这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他的语气和问「你们现在几个人」不同,是在问方向。

「先把律所这条做深,」陆衍说,「字段库要扩,报告格式要稳,让律所用起来不出错,不出意外,口碑建出来。PE这边,你们跑这个项目,跑下来如果顺,我们再谈。」
「PE这边量比律所大,」周梁说,「但你说要先把律所做深,这个判断是对的。律所的口碑出来了,你和PE谈的时候不是从零开始的,律所那边的背书在。」
「你们这个项目文件多,」陆衍说,「我们跑下来如果没问题,能不能让我们用作参考案例。」
「可以,」周梁说,「脱敏之后。」
「好。」
陆衍出了写字楼,站在路边等了一分钟,叫了一辆车。
坐进去,车子驶上滨江,窗外是黄浦江,日落之后的水面是铅灰色的,对岸的楼开始亮灯。
他把本子翻出来,在空白的那一页写了一行:「工具站稳,不是因为说得好,是因为边界说清楚了。薛牧问的那个问题,以后还会有人问。」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水面。
卫越发来一条:「文件清单哈希那个格式改版,新项目全部用了,要补发之前几个项目的补充报告吗。」
「霍建新和陈方远那边各发一份,」陆衍回,「其他的等他们主动问。」
车子过了一个弯道,水面从视线里消失,换成了高架桥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