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本文件在晚上九点半到了。
陆衍盯着解压出来的十个文件名看了一会儿：食品安全许可证两份、经营范围证明一份、主要原料供应合同三份、产品标准文件两份、生产许可证一份、ISO 22000认证一份。
这些他做过的行业里没见过的组合，但逻辑上和之前的有相似的地方——许可证、合同、认证，这三类的核验框架是一样的，字段名不同而已。
他把文件分成三组，发给卫越：「许可证和认证这三份，你先看字段结构，我看合同。ISO 22000你先不要动，等我查一下这个标准的过渡期和版本历史。」
卫越回了一个「好」，过了大约五分钟，发来：「食品安全许可证的字段和医疗器械注册证很不一样，你有时间看一下吗。」
陆衍打开卫越发过来的截图。
食品安全许可证的「经营范围」那一栏，里面有两层：第一层是大类（食品添加剂），第二层是子类（复配食品添加剂/单一品种食品添加剂），子类里还有括号，括号里写着具体品种名称。
他看了一下，然后回：「医疗器械注册证有主证和子证，但子证是单独的文件。这里是在同一张许可证里面嵌套，层级压在一张里，字段解析要分两步。」
「我理解，」卫越回，「但问题是两张许可证的经营范围写法不一样，一张是括号，一张是顿号。」
陆衍把两张截图并排看了一下。同一家公司的两张食品安全许可证，颁证日期不同，经营范围写法不同。两张都写了食品添加剂，但品种明细的格式不同：旧的那张用括号分级，新的那张用顿号并列，看起来数量也少了两个品种。
「这是换证的时候改过了，」他说，「新证里的品种数量比旧证少，你先查一下少的那几个品种是不是因为经营方向调整取消了，还是录入的时候漏了。」
「我怎么查。」
「看合同，」陆衍说，「供应合同里有采购品种，如果合同里有某个品种，但新证里没有，那是问题；如果合同里也没有，那可能只是公司主动缩减了范围。」
卫越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回：「查到了，新证里少的两个品种，供应合同里没有对应的采购，但旧证里是有的。看起来是公司主动缩减了，不是漏了。」
「那这条放中置信度，」陆衍说，「旧证到新证经营范围有缩减，可能是合理调整，也可能是许可证到期续证时审核机构要求的，不能直接判断有问题，让他们核实。」
「好，我加备注：「经营范围较旧证缩减，建议核实是否为主动调整或监管要求变化」。」
「对，就这样。」
ISO 22000这张，陆衍查了一下版本历史。
ISO 22000:2005是旧版本，2018年被ISO 22000:2018取代，过渡期到2021年6月。这批文件里的ISO 22000认证颁证日期是2020年8月，引用的是2005版，还在过渡期内——和制造业那个ISO 9001的问题不一样，这张是合规的旧版本，不是过渡期后颁的。
他把结论发给卫越：「ISO 22000标注当前有效，颁证在过渡期内，无须提示。」
「那我们的处理时间参考字段怎么填。」
「当前有效，」陆衍说，「但在备注里加一行：「2021年6月过渡期截止，若该认证有续证记录，建议确认续证版本是否已更新至2018版。」」
「为什么要加这条。」
「因为现在是2022年，过渡期已经过了，这家公司如果有续证，续的应该是2018版；如果这张2005版是他们最新的认证，那说明过渡期后没有续证，这是问题。但样本里只有一张，我看不到续证记录。」
「我明白了，」卫越说，「不是对这张证有问题，是提醒他去查有没有更新的。」
「对。」
试跑结果在当天午夜出来：三条中置信度问题。
第一条：食品安全许可证新旧版经营范围缩减（已加备注）。 第二条：ISO 22000认证为2005版，当前有效，但过渡期截止后是否续证为2018版，建议核实。 第三条：一份原料供应合同里的检验标准编号是「GB 2760-2014」，但文件日期是2021年，而GB 2760有2014年版和后续修正，合同引用旧版编号需确认是否有效。
这批样本没有高置信度问题，因为样本量只有十份。
陆衍把报告发给卫越看了一遍，然后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食品行业和制造业、医疗器械的相同点：都有许可证+合同+认证这个组合，都有层级文件的问题，都有标准版本传承的问题。不同点：食品行业的许可证经营范围是内嵌层级不是单独文件，品种细目变化需要配合合同来交叉验证，而不能单靠许可证本身判断。
他把这几行划了一个框，标注：「字段别名表需要新增食品行业子类别分类。」
第二天上午，周梁打来了电话。
「你们昨晚发的那份报告我看了，」他说，声音比陈方远沉一点，语速稍慢，「有几个问题想当面聊。」
「你方便哪天，」陆衍问。
「这周内都行，你定。」
「那周四，下午两点，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我过去，」周梁说，「有个问题我想先问你一下。」
「说。」
「你们的报告里，那第二条，ISO认证过渡期的问题，这一条对我有用——因为做行业的都知道要注意这个，但没有人真的会认真去查每个项目的认证有没有续证。你们这条出来，等于是把一件大家默认知道但默认不会较真的事情，落成了一个需要被核实的文件。」
陆衍没有立刻说话。
「所以我的问题是，」周梁继续说，「这是你们故意要做的事，还是工具跑出来的。」
「工具跑出来的，」陆衍说，「但工具为什么会跑这条，是我们在设计字段规则的时候决定要把标准版本过渡期纳进来。」
「所以是故意的。」
「两件事都是，」陆衍说，「工具跑出来，是因为我们设计了这条规则。」
周梁停了一下，然后说：「我找了很多做合规咨询的，他们告诉我的是他们的判断，但那个判断是有立场的——他们要么帮目标方辩护，要么帮我找风险，没有一方是真正独立的。你们给我的是：这里有一个事实，核实一下。没有判断，没有方向，没有引导。我需要的是先有一份没有立场的东西，然后再做判断。」
陆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四见。」
「好。」
电话挂了之后，陆衍把刚才那句话写进本子：「先有一份没有立场的东西，然后再做判断。」
他把笔盖上，看了一眼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