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约的是周三下午两点，地点是国际金融中心旁边一栋写字楼的十八层，楼道里有一家商务中心，租的那间会议室大概能坐六个人，但当天只有三个人。
陆衍提前五分钟到，陈方远已经在了。他们在走廊等了三分钟，江远洲从电梯出来，西装没扣，走路很快。
「不好意思，会议拖了一下，」他在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说，「陈方远跟我说过你，但我想自己问。」
陆衍点头，「问吧。」
「你们这个工具，」江远洲说，「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开场白，但陆衍注意到他在等，等的是一个具体的答案，不是介绍。
「文件里的时间矛盾和引用错误，」陆衍说，「比如证书颁发日期晚于标准撤销日期，比如合同条款引用的是已经过期的版本。人工查一百份文件会漏，工具不会漏。」
「人工查会漏，」江远洲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所以你是在卖一个更仔细的人工？」
这个说法不准确，但陆衍没有马上反驳，先想了一下江远洲这么问的用意。
「不完全是，」陆衍说，「人仔细了也漏，因为人看一百份文件的时候，第八十三份的日期和第十七份的条款之间的关系，人不会回头去对照。工具会。」
「交叉比对，」江远洲说。
「对。」
江远洲没有继续往这个方向问，停顿了一下，换了一个方向。
「你们现在服务哪些客户。」
「律所为主，」陆衍说，「PE这边刚开始，陈方远他们在跑第一个项目。」
「律所为什么要用。」
陆衍以为这是个简单的问题，说出口才意识到江远洲问的不是「为什么有用」，是「律所自己怎么理解这个工具」。
「律所有两种理解，」陆衍说，「一种是不漏证据——尽调文件扫一遍，有问题的地方先找出来。另一种是流程合规性——做了这一步，可以证明这一步做过了。」
江远洲听到「证明这一步做过了」，第一次抬眼看了他，不是很明显，就是看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第二种，」他说，「展开讲。」
陆衍想了几秒。
这两种理解他之前分开说过，分别是连思妍问他的时候和霍建新第一次来问的时候。但他从来没有把第二种单独拎出来分析过，只是观察到律所合伙人在意的和律所律师在意的不一样。
「如果一个项目交割之后出了合规问题，」陆衍说，「买方会面临一个问题：当时的尽调是不是做到位了。如果手头有一份报告，报告里写了查过哪些文件、发现了哪些风险提示、覆盖范围是什么——这份报告是一个证明，证明在买之前已经做了这一步检查。」
「所以不管工具找到了什么，」江远洲说，「报告本身就是个证明。」
「是。」
「那如果工具漏掉了重要的问题，」江远洲的语气没有变，「谁来负责？」
这个问题陆衍在来之前没有想到有人会直接问，但他听到的时候没有停顿。
「报告里写了覆盖范围，」陆衍说，「工具扫的是字段时间矛盾、版本引用错误、证书期限一致性这几类。报告只对这几类负责。覆盖范围里漏掉了算我们的问题，覆盖范围以外的，报告里不会有。」
「那律所的律师看完报告，以为自己已经把所有问题找到了，但工具没覆盖的那部分有问题——」
「那是律所在判断报告的使用边界，」陆衍说，「报告第一页写了工具覆盖什么，这件事是透明的。如果律所没看那一页，那不是工具的问题。」
江远洲停了一下，没有继续追。
陈方远在旁边一直没说话，陆衍瞥了一眼，他在听。
「我换一种说法，」江远洲说，「在我们这行，做过检查和发现了问题，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你发现了问题，你要处理问题，处理不好你负责。你证明了你做过检查，如果后来出了事，你可以说我当时已经核查了，这份报告为证。」
陆衍听他说完，没有插话，等他继续。
「所以你这个工具，真正值钱的地方，」江远洲说，「不是它能找到多少问题，而是它给了你一个时间戳，一份记录，证明这件事在你手里的时候，你尽力看过了。」
陆衍在脑子里把这几句话过了一遍。
江远洲说的不是错的，但这和他建这个工具的出发点不是同一件事。他最开始想的是「文件的时间矛盾是可以被系统性找出来的」，是技术问题。但江远洲说的那层——责任边界——他以前只是模糊地知道律所合伙人在意流程合规，没有把这件事的逻辑想清楚过。
一份报告，在工具角度是发现者，在律所合伙人或者PE机构的角度是证明者。这两件事同时成立，但重心不同，使用者拿去用的那个功能也不同。
「你说的这个定位，」陆衍开口，「我以前没有这么明确地想过，但是准确的。」
「那你要想清楚，」江远洲说，「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如果你是发现者，你有义务把问题找完；如果你是证明者，你只需要把你查过的东西记录清楚。」
「我们是后者，」陆衍说，「报告说明了查了什么，结论部分交给客户判断。」
江远洲看了他一眼，这次停了比之前更长的时间，「好。」
这个「好」和之前的问题不一样，之前的都在铺路，这个是收尾。
「你们现在几个人。」
「三个，」陆衍说，「我管产品和客户，卫越做工具开发，冯树管字段库和报告格式。」
「三个人做到现在这个阶段，」江远洲说，「报告格式成熟了没有，我说的是可以放进案卷的那种。」
「可以放，」陆衍说，「每份报告有工具覆盖说明，有发现项分类，有高置信度和中置信度两层。」
「那还缺一个东西，」江远洲说，「文件版本信息。」
陆衍等他解释。
「你出的报告如果要放进案卷，」江远洲说，「得能说明这份报告对应的是哪个时间点的文件。文件可能被替换过，报告如果没有原始文件的时间戳和版本信息，放到纠纷里拿出来就没有溯源依据。」
这是陆衍之前没有系统考虑过的细节。报告里有生成时间，但文件本身的版本信息没有单独列出来。
「这个我们能做，」陆衍说，「需要改一下报告格式，把扫描时间和文件清单放进报告头部——文件名、文件大小、哈希值。」
「哈希值，」江远洲重复了一下，「你们现在有？」
「有，跑扫描的时候就算了，只是没有放进报告。」
「放进去。」
陈方远这时候开口，「陈方远我们第一个项目报告已经发出去了，要不要补一个版本。」
「我去查，」陆衍说，「原始文件如果没有清理，应该能找到哈希，把这部分补进报告附录，重新发你。」
「好，」陈方远说，「对方可能会问。」
陆衍把这件事记在脑子里，开始想报告格式的改法：头部加文件清单，列文件名、上传时间、文件大小、哈希值、扫描完成时间。这不复杂，但要改卫越那边的输出格式。
他在本子边角写了两行：「文件哈希入报告头部。文件版本=溯源依据。」
快到三点，江远洲看了一眼手机，起身。
「下周三上午，」他对陆衍说，「我们有个内部的项目讨论会。一个制造业尽调，材料还在整理，大概会有三批文件——历史认证、供应商合同、内部质量审计。你来听一下。」
「什么角色。」
「旁听，」江远洲说，「不是要采购，也不是走流程。我想让你看看真实场景里，你这个工具会被怎么用——或者不被用。」
「有用，」陆衍说。
「地点发给陈方远，」江远洲说，「准时。」
他扣上西装扣，和两个人各握了一下手，出了会议室，走廊里脚步声快，和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送到电梯口，陈方远在走廊里站着，「怎么样。」
「他说的那个定位，」陆衍说，「我以前没有这么想过。」
「江总以前在律所，后来转PE，」陈方远说，「他对文件和责任这件事想得比大多数投资人清楚。」
陆衍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
走回电梯，下楼，出了写字楼大门，外面风不大。他在口袋里找到本子，翻到刚才那两行字的下面，写了一行：
「发现者和证明者——重心不同，报告要写清楚自己是哪一个。」
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我们是证明者。覆盖范围写清楚，时间戳锁死，哈希对应原件。剩下的是客户的事。」
把本子合上，走向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