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在第二天下午到了。
陈方远的助理发来五个文件,附了一行说明:「主要客户的供货合同,已脱敏,合同甲方的名称都替换成了字母代号。」
陆衍把文件转给卫越,「先扫一遍,找ISO 9001出现的位置,把前后句子一起取出来。」
「就是关键词搜索?」
「对,但别只返回那几个字,把整句话给我。」
下午四点,卫越发来结果。
五份合同,ISO 9001出现在四份里,以下是卫越取出的四个句子:
合同A:「甲方要求乙方在合同有效期内持续持有有效的ISO 9001质量管理体系认证,认证到期未续期视为违约,甲方有权终止合同。」
合同B:「乙方应符合ISO 9001质量管理体系的相关要求,并在甲方要求时提供相关证明材料。」
合同C:「如乙方认证状况发生变化,应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甲方,由双方协商后续处理方案。」
合同D:「乙方产品质量标准参照ISO 9001执行。」
合同E:无相关条款。

卫越在消息末尾加了一行:「四句话逻辑差别很大,工具怎么分类?」
陆衍把这四句话看了两遍。
合同A是最清楚的——「须持有有效认证」,直接写明前提条件,认证失效等于违约,法律后果明确。
合同B模糊很多。「应符合相关要求」可以解读为必须持证,也可以解读为只要实际操作符合标准即可,不一定要拿着一张证书。这个解读的差别,不是工具能判断的。
合同C只是通知义务,不是认证要求,它预设了认证可能会变化,但没有规定变化之后的后果。
合同D更弱,「参照执行」通常在合同里是软性条款,不构成强制义务。
这四个句子,工具找到了,位置找对了,但到这一步,剩下的事情是法律判断,不是文件比对。
他发消息给卫越:「四个句子都标出来,放在报告里。每一条只说「在[文件名]第[条款号]条出现了ISO 9001相关条款,原文如下:[引用句子]」,不做分类,不做判断,由律所或客户方自行解读。」
「那A和D不做区分?」
「不区分,我们不判断法律含义。」
卫越停了一下,「好。」

陆衍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在脑子里想了一件事。
工具到这一步,能做的是找到关键词出现的位置,并且把上下文给出来。这已经是有用的——人工翻五份合同找ISO 9001,可能漏,工具不会漏。但工具找到了,并不意味着工具知道那句话意味着什么。合同B「应符合相关要求」这几个字,放在不同的合同背景下、不同的行业里、不同的司法管辖框架下,解读可能完全不同。这是律师的事,不是工具的事。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关键词是入口,句子是材料,判断是律师的。工具到句子为止。」
大概一个小时后,卫越发来一条:「ISO标准数据库有进展,但遇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ISO 9001:2008是2018年9月15日撤销的。但是,已经持有2008版认证的公司,如果是在撤销前取得的证书,很多认证机构给了过渡期——允许他们在证书自然到期之前继续使用,但不能以2008版为基础续证。我一开始以为只要颁证日期在9月15日前就合规,但不是这样,还有一种情况:颁证日期确实在9月15日前,但是证书有效期到了2019年或者2020年才到期,这段时间内这张证书的状态是复杂的——它是合法存活的旧证,但不能续期,一旦到期就必须换到2015版。」
陆衍看完这段,「那目标公司那张证书——颁证日期是2018年11月,已经在撤销日期之后了。这种情况和你说的过渡期不同,不是旧证活着,是撤销后颁发的新证,引用的是已经撤销的版本。」
「对,」卫越说,「这个情况应该是认证机构的操作问题——有些机构在过渡期截止之后还在用旧模板发证,这类证书在ISO体系里是不被承认的。」
「所以标准传承提示的结论是:这张证书颁发时引用的标准版本在颁证前已经撤销,证书的合规性需要核实。」
「就这一句。」
「对,就这一句。别多说。」
完整报告在当天晚上发给陈方远,包含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合同关键词扫描结果,四个句子,原文引用,无判断。
第二部分是标准传承提示的补充说明——这一部分是新加的,陆衍写了三行:
「本次扫描发现目标公司ISO 9001:2008认证的颁证日期(2018年11月)晚于该标准版本的官方撤销日期(2018年9月15日)。合同A要求目标公司「持续持有有效的ISO 9001认证」。本工具不判断该认证的法律有效性,建议贵方核实认证机构的颁发依据及证书的实际认可状态。」
他把这三行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越界的判断,然后发出去。
二十分钟后,陈方远来电。
「你们发的报告我看了,」他说,语速比平时快,「合同A那条——那家客户是目标公司最大的客户,这一家的采购额大概占目标公司总收入的百分之四十二。」
陆衍听到这个数字,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如果目标公司的ISO认证确实有问题,被那家客户发现,触发违约条款——」陈方远停了一下,「这不是一个小修小补的问题。一旦那家客户终止合同,目标公司就少了将近一半的收入来源,退出的时候估值会大幅缩水。」
「所以你们需要核实那张认证的实际状态,」陆衍说,「是不是真的无效,认证机构能不能出说明,如果无效,目标公司有没有补正的记录。」
「对,」陈方远说,「这是我们自己要去查的事,但你们报告里把这条和合同A放在一起,我才意识到这个关联。我之前看ISO那条,觉得可能只是个小问题;你们把合同A加进来,两件事放在一起,才看出来这个链条的重量。」
陆衍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文件→链条→重量。」

电话结束之后,他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标准传承提示,在工具里是中置信度——工具发现了一个日期不一致,但不判断后果。合同关键词扫描,独立来看,只是找到一句话,工具不说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但两件事放在一起,陈方远立刻看到了一个他原来没有看到的风险链条。
这两件事,工具各自都能找到。但「放在一起」这个动作,是陆衍在报告里写那三行补充说明的时候做的——他没有判断两件事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只是说明了关联,把材料摆在那里。陈方远自己判断了重量。
这是工具能做的上限:找到事实,找到关联,把材料放到对的地方。结论的部分不属于工具。
他在本子上补完那句话:「文件说的是事实,链条说的是风险。工具能找到链条,但风险的重量是客户决定的。」
卫越在晚上十点发来一条:「ISO标准数据库第一版跑通了,ISO 9001 1987/1994/2000/2008/2015五个版本的颁发日期、撤销日期、过渡期截止日期都入库了。之后要不要加ISO 14001?」
「加,」陆衍说,「顺序:14001,然后45001,然后再说别的。」
「好,本周内能做完14001。」
陆衍发出去一个字「好」,把手机放下。
他看了一眼本子,那一行字:「文件说的是事实,链条说的是风险。工具能找到链条,但风险的重量是客户决定的。」
他把本子合上,去倒了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