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方远那个电话是在晚上打来的。
「你今天发的那份报告,第三条,」他在电话里说,「标准传承提示那条——我想搞清楚,这个对估值影响有多大。」
陆衍把手边的本子翻到一页空白,「你具体是想知道什么。」
「我要知道风险范围,」陈方远说,「这条是0到1000万?还是0到可以忽略不计?」
「我没办法给你这个范围,」陆衍说。
对面安静了一下,然后陈方远说:「所以你们只是找出来,不解释?」
「是。」陆衍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想要的那个范围需要三个前提:认证机构对祖父条款的解释、监管部门在持有期间的检查频率、目标公司自己知不知道这个问题。这三个前提不是文件里的,你拿到了报告也拿不到这三个。」
陈方远没有立刻说话。
「但是,」陆衍接着说,「我们可以告诉你这条大概需要多久处理。这个是文件层面可以判断的。」
「怎么判断。」
「ISO 9001:2008的过渡期结束是2018年9月,他们那份证书是2018年11月颁发的,颁的是2008版。如果认证机构当时是在过渡期之前受理的,可能是合规的,那条标注当前有效就够了。如果不是,那么等下一个三年认证周期,大约是……」他在脑子里算了一下,「2021年11月,按现在算已经过了,所以要么已经续证了,要么现在是空挡。」
「空挡是什么意思。」
「认证过期但还在用旧证。」
陈方远又沉默了几秒。「那这一条对估值有没有影响?」
「有没有影响我不能说,」陆衍说,「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条需要在进场后三十天内核实。核实完,你自己判断影响。」

第二天下午,陈方远发来一条消息:「昨晚聊完我想了一下,你说的那个「需要多久处理」——能不能直接出在报告里?」
陆衍把这条消息转给卫越:「他想要处理时间参考字段,你怎么看。」
卫越回:「可以做,但要定义好类别,不然乱。」
「你来定义。」
卫越过了大约二十分钟,发来一个草稿:
``` 处理时间参考: - 当前有效(无需处置) - 建议在12个月内核实或处置 - 建议在36个月内核实或处置 - 状态待核实(工具无法判断,需人工介入) ```
陆衍看了一遍,改了最后一条的措辞:「「工具无法判断」这句去掉,就写「状态待核实」,括号可以加一行备注「建议由专业机构核实」。」
「为什么要去掉工具无法判断。」
「因为说不清楚是工具不行还是材料不够,两种情况不同,放在一起会让人误读。」
卫越没有再问,发了改过的版本过来,和陆衍说的一样。
陆衍把这个字段发给陈方远:「你看一下这个格式,这是我们能给你的,成本区间还是要你那边来判断。」
陈方远很快回复:「可以。帮我把昨天那份报告重跑一遍,把这个字段加进去。」
重跑的报告发出去,是当天下午三点多。四条高置信度,分类之后:三条当前有效,一条状态待核实(就是那条标准传承提示)。十一条中置信度,按处理时间参考分布:四条12个月内、五条36个月内、两条状态待核实。
陆衍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同一份报告,多了一列,对方的问题框架就对上了。」

他把笔放下,想了一会儿。对他来说,这个字段加进去的意义是:工具没有越过边界。「处理时间参考」是事实判断,不是风险定价。事实说的是:这条需要在多久之内被处理,依据是认证周期、监管要求、标准过渡时间。这些都在文件里可以推导,不是凭空估算。
区别在于,没有这个字段的时候,报告告诉你「这里有问题」;加了之后,报告告诉你「这里有问题,而且它在等着被处理」。对律所来说区别不大,因为律所关心的是「有没有」;对PE来说区别很大,因为PE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影响到钱」。
卫越发来一条:「陈先生转过来的这个制造业项目,共有六条还在「状态待核实」里,要不要我做一个批注,解释为什么待核实?」
「不用,」陆衍回,「待核实就是待核实,解释太多反而会被误读成我们在帮他们找借口。出证据,他来判断。」
「好。」
五点半,陈方远来了电话。
「我看完第二版了,」他说,「这个格式对我用。」
「我猜你还有一个问题,」陆衍说。
「你猜什么。」
「你想问那四条高置信度的风险敞口大概在什么量级。」
对面安静了两秒,然后陈方远说:「对。」
「我还是没法给你这个答案,」陆衍说,「你要量级,需要懂行业的合规律师来做,他们能把每条转化成成本区间,我们不行。」
「我知道,」陈方远说,「我是在测试你会不会接。」
「测出什么结果了。」

「你不接。」陈方远顿了一下,「挺好的。律所那边有时候会给,但给的大多是保守到没用的区间。你这个不给比他们给了强。」
陆衍没有接话。
「好,我还有一件事,」陈方远说,「我一个同学在另一家基金做主管,他这边也有项目在做尽调,我跟他提过你们,他有兴趣见一下。」
「什么项目。」
「消费品行业,目标方是一家做食品添加剂的公司,他最头疼的是食品安全许可证跟经营范围的关系,搞了好几个月没弄清楚。」
食品添加剂陆衍没做过,但食品安全许可证的逻辑和医疗器械注册证有一部分是重叠的——都是层级文件,附件多,有效期和经营范围挂钩。
「你告诉他,我们做的是文件层面的核验,不是行业专项咨询,如果他想的是后者,找我们不合适。」
「我跟他说了,」陈方远说,「他说他要的就是文件层面的。他之前找过专项的,那边说的东西他觉得有引导性,他想先有一份独立的材料读。」
陆衍在本子上写了一行:「独立的材料读。」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这是一个和霍建新不同的来路:霍建新是因为用了之后相信,陈方远是因为工具的边界清楚所以相信,而陈方远的同学是因为已经不信别人了,要一个独立的。
「行,你安排一下。」陆衍说,「让他先发我五到十份样本文件,我先看看格式,再决定见不见。」
「这么谨慎。」
「不是谨慎,」陆衍说,「食品行业我没做过,如果他的文件格式我们现在处理不了,见了面也是耽误他。」
陈方远停了一下,然后说:「好,我叫他今天发你。」
「嗯。」

「那我带你见一个人,先这样。」
电话挂了。
陆衍把本子上那行字划了一道横线,然后在下面写:「三个来路:霍建新(流程合规)→陈方远(估值风险)→陈方远同学(独立视角)。同一个工具,三种不同的理由来找你。」
他把本子合上。
窗外的光已经开始收了,是傍晚时候那种平的光,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白的,有点刺。
卫越发来一条:「明天什么时候来,陈先生那边说还有两个项目在排队。」
「上午。」陆衍回,「你先把食品添加剂的字段别名表开个草稿,等他今晚发过来的样本,看看要改什么。」
「好,你现在有什么要改的吗。」
「有,」陆衍说,「但我现在写不清楚,等我把这件事想完。」
「你什么时候写清楚。」
「明天上午。」
「好。」
卫越的两个字,陆衍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继续在本子上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