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明那条消息发出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
「合并报告的格式可以固定下来吗？」
就这一句，没有上下文，没有说为什么。
陆衍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但问的不是功能，不是发现了什么，不是怎么解释某一条。问的是每次交给律所的那份报告，长什么样、按什么顺序排、叫什么名字——这是在问交付物本身。
他以前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
三个项目下来，每次的报告都不一样：第一次是一份文字说明加截图；第二次加了摘要页；第三次出了三份合一的总结，因为祁明的项目跨三地，他自己临时决定合并的。每次都是因为出现了新情况，然后想出一个方法处理，处理完就算。
他没有主动想过「我们的报告应该固定成什么样」。
第二天上午，他发消息给卫越：「祁明问我们报告格式能不能固定，你觉得呢？」
卫越回得很快：「该固定了。每次格式不同，我自己生成的时候都要重新想，而且如果律所以后要做内部归档，格式不一样他们没法比较。」
「你说的归档这件事，」陆衍回，「他们会归档我们的报告吗？」
「要是有用的东西，会。」卫越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标准格式也是一种承诺，说明这件东西是可以预期的。」
可以预期的——陆衍把这个词在脑子里停留了一下。
他打开一个新文档，在顶上写：「报告格式标准（v0.1）讨论稿」。
他们用了两天，下午在各自工位上，偶尔发语音或者发截图，把这件事讨论清楚。
第一个问题是封面。卫越说封面不需要，律所内部传就行，加封面显得像是要对外发布的材料。陆衍不同意：「封面不是给外人看的，是让这份东西有个边界感——哪个项目，哪一天，多少文件。一眼能定位。」卫越说那就三行，不加logo不加颜色。陆衍说行。
第二个问题是摘要页放什么。这个他们很快就想清楚了：四类计数，加一句工具边界说明。数字放最显眼的地方，说明放最下面一行，字号小一点。
卫越发来一个草图：
``` 高置信度矛盾：3 条 中置信度待核实：8 条 格式一致性提示：5 条 字段未填写，无法核验：2 条
本报告由自动化工具生成，仅标注字段级发现，不涵盖语义解读或法规合规判断。 ```
陆衍看了一遍，改了摘要最后一行的措辞：「不涵盖」改成「不覆盖」——前者像是在解释能力上限，后者是在说边界在哪里。语气上少了一点辩解的味道。
第三个问题是详情页。
卫越的初稿把每条发现分成四列：文件名、字段、发现内容、建议操作。「建议操作」栏里他写的是两种选项：「建议核实」或「建议补充」，根据发现类型自动填。
陆衍盯着「建议操作」这一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一列整个删掉了。
卫越问：「为什么删？」
「工具只标，操作由律所决定。」陆衍回，「如果我们写了「建议核实」，律所会怎么用这个？他们会核实，但核实的方式、核实的优先级、要不要联系对方补材料，这些都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们写的那个「建议」只是一个提示词，但律所不需要我们提示，他们比我们更懂他们要怎么处理。」
卫越回复了一个「好」，没有反驳。
过了几分钟，他发来修改后的版本，「建议操作」栏已经去掉了，三列：文件名、字段、发现内容。
陆衍在详情页下面加了一条小字：「每条发现仅描述字段层面的客观情况，不含性质判断。」
附录部分两人没有太多分歧：格式三的辅助核查清单放附录A，工具覆盖范围说明放附录B。卫越说覆盖范围说明要写清楚什么是工具不覆盖的，陆衍说还要写明白什么格式不支持、为什么不支持，「不支持」是一个结论，用户需要知道原因。
卫越照着写了：扫描件因OCR准确率问题不纳入自动扫描；格式三文件因层级标记依赖排版信息，当前版本不支持自动解析；法规合规判断超出工具能力范围。
最后这份文档一共六页，格式简单，没有任何装饰。
陆衍发给祁明的时候附了一行：「这是我们整理的报告格式说明，后续项目会统一按这个格式交付。有任何地方需要调整，告诉我们。」
祁明回复很快：「好，以后就这个。附录B那个说明很有用，我之前一直想问怎么处理扫描件但没开口。」
陆衍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在本子上记了一行：「格式说明解答了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然后他想，如果附录B是在回答一个没有被问出来的问题，那它就不只是一份说明，它是在帮律所理解工具能做什么和不能做什么。这件事，之前他从来没有主动做过。
同一天下午，霍建新发来一条消息。
「祁明说你们做了一份格式说明，能给我也发一份吗？」
陆衍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卫越刚好在线上，陆衍截图过去，没有多说什么。
卫越回了三个字：「传过去了。」
然后过了一会儿，卫越又发来一条：「霍建新和祁明是同一家所，他们两个在内部互相传了我们的文件。」
「我知道，」陆衍回。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桌上的本子。
第一个客户把文件传给第二个客户，两个人都是同一家律所的合伙人——这件事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内部沟通。但对他们来说，这是第一次一份交付物在没有他们参与的情况下，从一个人到了另一个人手里。
他在本子上加了一行：「格式这件事，不是为了整齐，是为了可以传递。」
晚上，他把「报告格式标准（v0.1）」文档存了一份到工作文件夹，在文件名后面加了一个日期。
他不知道这个版本会不会改，会在什么地方改，但v0.1说明它是第一个，也说明它后面会有别的版本。
窗外的路灯刚亮，雨下了一天，地面还是湿的，反光。
他想，祁明那个问题问得很对——不是「你们能不能做到」，是「可不可以固定」。固定意味着它是一个承诺，对律所是承诺，对他们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