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英文
祁明约的是周四下午三点，在他们律所的会议室。
地址发来的时候陆衍查了一下，宸恒律所在陆家嘴，离他住的地方不算近，但也不算远，坐地铁二十分钟。他提前出门，到的时候还差五分钟。
前台把他带到一间小会议室，里面只有一张六人桌，窗外是浦东的楼群，光从右侧打进来，把桌面照出一道亮边。
祁明比他预想的年轻，大概三十五六岁，西装袖口卷着，桌上放着两个文件夹，没有电脑。
「陆先生，」他站起来，「霍律说了你，说你做的东西很有意思。」
「霍律太抬举了，」陆衍说，坐下来，「我还在做第三个项目，功能还在成型的过程里。」
「他说你这样说，」祁明笑了一下，「他还说，凡是这样说的，做出来的往往不差。」
祁明打开第一个文件夹，推过来两张纸——是文件清单，一份中文，一份英文，都已经按照类型做了分组。
「这是一个跨境股权并购项目，」他说，「标的公司在大陆，香港有一个控股层，新加坡还有一个。三地都有对应的合规文件。你们现在能处理中文的，英文的是新的，我想知道能不能支持。」
陆衍把那两张纸看了一遍。
中文那份他看得快，分组方式和前两个项目类似：合同、认证、资质证书、内部报告。英文那份他看得慢一点，字段命名他基本认识，但有两处停了一下：
「Certificate of Incorporation」和「Business Registration Certificate」——在中文项目里，这两个东西对应的是「营业执照」，但它们不是完全同一件事，前者是注册成立证明，后者是商业经营许可，在香港这两者分开的。
他把这两行用手指指了一下，「这两份文件里都有注册日期和许可有效期，但它们的时效规则不一样，检查逻辑要分开。」
祁明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香港的注册体系。」
「粗浅了解，」陆衍说，「我需要看一份真实文件，确认字段的命名方式。」
祁明从第二个文件夹里取出来三页纸，是已经脱敏的样本——公司名和具体数字都被替换成了占位符，但字段名和格式保留。
陆衍把第一页展开，看了大概两分钟。
英文合规文件的字段排列和中文的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中文文件的字段通常是平铺的，一行一个信息，读起来像表格；英文文件的字段往往是嵌套的，一个父项下面有子项，子项下面还有说明段落，信息量相同，但结构是树状的，不是列表。
他之前隐约想到这个可能性，现在看到真实样本，确认了：要处理英文文件，不是只需要翻译字段名，是需要完全重写解析逻辑。
「我需要拍一下这三页，」他对祁明说，「带回去研究。」
祁明把文件推到他这一侧，「这本来就是给你的。」
当天晚上，陆衍给卫越发了这三页的照片，附了一条消息：「看了一下，英文文件是嵌套格式，不是平铺，解析逻辑要重写。」
卫越大概二十分钟后回：「我看到了。这不是改一改的问题，是要找一个能处理嵌套文档结构的解析库，然后重新建英文字段别名表。两件事，都不小。」
「知道，」陆衍回，「你觉得哪个先做？」
卫越停了一下，「从工程上讲，先找解析库，因为没有解析出来的字段，别名表也没用。但从判断上讲，我建议先做别名表的前期调研——先把英文合规文件里的常见字段整理出来，知道要处理什么，再去找对应的解析库。」
「你做库，我做字段整理，」陆衍说，「这三份样本不够，我明天跟祁律要更多。」
「你要真实文件？」卫越问。
「脱敏的，」陆衍说，「不需要真实公司名和数字，只需要字段结构。」
「那可以，」卫越回，「把样本量弄大一点，香港和新加坡的文件可能格式不完全一样。」
第二天早上陆衍给祁明发了一条消息：「三份样本我看了，英文文件结构比中文复杂，需要更多样本来覆盖字段的不同写法，能不能再要一批脱敏样本——十到十五份，三地各几份。」
祁明回得很快：「没有问题，我让周助理整理，下午发你。」
陆衍收到消息，心里把时间线算了一下。
样本收集完，字段整理，解析库测试，英文别名表建立，然后跟现有的扫描逻辑对接——乐观的情况下，三周。如果碰到香港和新加坡的格式差异比预想的大，可能要四周甚至更长。
祁明那边的项目时间线他还没问清楚，不知道对方等不等得起。
他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决定下午收到样本之后，先跑一遍英文字段的覆盖率测试——看现在的工具不做任何改动，能覆盖英文文件里多少比例的字段。如果覆盖率超过七成，可能可以先跑一遍中文部分和能识别的英文部分，剩余的英文部分标「待处理」，交给律所手工核查，等英文版本上线后再补一遍。
这不是完整的解决方案，但可以让项目先动起来，不需要等到全部做好。
下午两点，周助理发来一个压缩包，十三份脱敏样本，标注了来源：大陆六份，香港四份，新加坡三份。
陆衍把压缩包转给卫越，然后自己先打开香港那四份看了一遍。
四份文件，三种不同的字段格式——有一份是机构发出的标准化格式，字段名有官方规范，相对固定；两份是律所代为整理的，字段名是律所自己的命名习惯，每家律所不一样；还有一份是公司内部准备的，格式最不规范，有些字段用中文标注，有些用英文，有些两种都有。
他把这个情况发给卫越：「香港四份里有三种格式，律所的命名习惯不统一，还有一份是混合中英文标注。」
卫越回了一条语音，语气里有点叹气的意思：「意料之外但情理之中。」
陆衍没有回应那句话，继续看文件，在本子上记下来目前见到的英文字段名，把它们按类型分组，旁边标注出现频率和变体写法。
列表越来越长，他写了两页，然后翻到下一页，在顶上写了一行：
「英文别名表第一版草稿——来源：13份脱敏样本，香港、新加坡、大陆各地。」
这是一个起点，不是终点，但起点总是可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