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注册证
周宁是在周五上午发来的。
不是文件，是文件清单——一份Excel，三十一行，每行一个文件名，旁边有三列：文件类型、所属公司、备注。备注那列大多是空的，偶尔有几行写着「扫描件」或者「见附件」，用括号附在文件名后面。
陆衍把清单打开，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医疗器械行业的文件有一种他在前两个项目里没见过的结构。
制造业的文件是横向的——这份文件引用那份文件，那份文件支撑这个认证，认证对应这段合同，链条是平的，一条线展开。生物技术的文件是纵向的，同一个项目有多轮版本，每轮版本对应一个阶段，更像是一棵树，主干往上，枝干往旁边展开。
医疗器械的文件是层叠的。
他在清单里看到的那个词反复出现：注册证。注册证 A，注册证 B，注册证变更申请，变更批复，注册证附件，续期申请，续期批复——这些不是同一件事的不同版本，是同一件事在不同时间点的不同状态，每个状态都有自己的一套文件，但彼此之间有引用和依赖关系，如果只看单个文件，会漏掉它们之间的连接。
他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给卫越发消息：「你看清单了吗？」
卫越回了一条语音。
「我看了，我有个问题。」语音里卫越的声音有点慢，像是在边说边想，「我们的字段别名表，现在的结构是平的——「注册证号」「证书编号」「证号」，都指向同一个标准字段。但如果有主注册证和附件，同一份文件可能有两个「注册证号」，一个是主证，一个是附件的，它们不是同一件事，不应该映射到同一个字段。」
陆衍听完，把语音又点了一遍，把卫越说的话在脑子里展开。
主注册证号和附件证号——两个字段名在字面上可能相同，但指的是不同层级的认证，一个是产品获批的主体凭证，一个是对主体的补充或变更。如果工具把它们识别成同义词，后续矛盾扫描里一旦两个号码不一致，工具会报一条高置信度矛盾，但实际上不一定是矛盾——可能只是层级关系没有被正确处理。
「你的意思是，字段别名表需要加层级，」他回了一条文字，「不只是名字映射，还有字段的从属关系。」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卫越回，「但如果要改，现在的结构得重写一部分。」
陆衍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想这件事。
改结构这个决定不难做，难的是什么时候改。现在还没有对这批文件跑过任何东西，不知道字段层级的问题在这批文件里是偶发的还是普遍的。如果只有一两份文件有这个问题，改结构的代价可能比维持原结构手动处理那几条要大。如果层级问题普遍存在，不改结构就会让整个扫描结果失真。
他给卫越打了电话。
「先跑一遍，」他说，「用现在的结构，不改，先跑预处理。跑完我们能看到有多少条待确认字段，里面有多少条是因为层级问题触发的，到时候再决定要不要改结构。」
卫越停了一下，「如果跑完发现层级问题很多，我们还得回来改，相当于跑了两遍。」
「是，」陆衍说，「但如果不跑直接改，我们改的是一个假设，不是一个被数据支撑的判断。先跑一遍，花一天，换一批真实数据，值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卫越说，「我把文件下载下来，今晚跑预处理。」
当天下午，霍建新发来一条消息。
不是关于医疗器械项目的，是关于另一件事：「上次那个报告，我们所里另一个合伙人看了，问了我两个问题，我不确定该怎么回。」
陆衍把消息看完，回了一句：「什么问题。」
「第一个问题：」霍建新发来，「这个工具是不是只看文件本身，不联网查外部数据库？」
「对，」陆衍回，「工具只处理输入的文件，没有外部访问。」
「第二个问题，」霍建新继续，「报告上那个边界说明，「工具不了解书面说明文件之外的上下文」——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工具的局限，还是免责声明？」
陆衍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停了一下。
这两个解读不是互斥的，但也不是同一件事。说它是局限，是在说工具做不到某件事；说它是免责声明，是在说工具不对某件事负责。两个解读都有道理，但说清楚这个区别需要解释为什么工具做出了这个选择，而不只是说它做了什么。
他想了几分钟，然后回了一条稍微长一点的消息：
「两个都是，但顺序不一样。工具只处理文件里能看到的内容，这是设计选择，不是技术限制——我们可以让它去查外部数据库，但不做，因为一旦引入外部数据，结论的来源就模糊了，你很难区分这条发现是文件里来的还是外部来的。边界说明是在告诉用户，你手头的其他信息需要你自己判断，工具不替你做这一步。所以先是局限的说明，然后才是责任的划分。」
他把消息发出去，等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收到回复。
大约二十分钟后，霍建新回了一条：「我把这段话复制给他了，他说「说得清楚」。他想约个时间了解一下，说是他手上有个项目，文件结构比较复杂。」
陆衍看着这条消息，把它读了两遍。
律所内部的合伙人主动要约时间——这不是被动接单，是产品开始被内部转介绍。
他没有马上回复霍建新，先给卫越发了一条消息：「宸恒律所另一个合伙人想了解咱们的工具，霍建新转介绍的。你今晚跑预处理，如果结果出来了，明天发我一下，我想看一眼数字。」
卫越回了一个「好」，然后停了一下，又发了一条：「是那个层级结构的问题触发了，还是别的？」
「还不知道，」陆衍回，「明天看数据。」
他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窗外。楼下的街道在下午的光里有一点褪色，行人走得慢，公交车停在站台边，门开着，人上人下。
第三个项目还没有正式开始，第四个已经在敲门了。
晚上卫越发来消息：「预处理跑完了，待确认字段十七条，里面有五条是注册证相关的，都是层级问题——主证和附件的证号被识别成同义词了。」
陆衍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
「好，」他回，「明天我们讨论一下字段别名表怎么改。你先把那五条标出来，看看能不能在不改底层结构的情况下，用字段标注解决——给每个字段加一个「层级」属性，主证是主层，附件是子层，映射的时候分开处理。」
「这个方向可以，」卫越回，「但得改映射逻辑，不只是别名表。」
「我知道，」他回，「改了这一块，后面遇到同样结构的行业就省事了。医疗器械不会是最后一个有层级关系的行业。」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卫越发来一条：「你今天是被那个合伙人那条消息打动了，还是本来就想改？」
陆衍想了一下，回了一条：「本来就想改，但合伙人那条消息让我想快一点。」
卫越发来一个「明白了」，然后说晚安。
陆衍把手机放下，把本子翻到今天这一页，在底下写了一行：
「字段层级——医疗器械暴露，但不只是医疗器械的问题。通用结构改一次，后面遇到就直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