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交付
最终报告在周三下午发出去的。
两个部分，各自是PDF，各自有封面页。第一部分：高置信度发现，四条，每条附原始文件页码和引用段落。第二部分：中置信度发现与格式一致性提示，按类型分组，每组前面有一行灰色的提示语——「以下结果为中置信度发现，可能已有书面说明，请结合手头材料判断。」
陆衍把两份PDF发出去之前又过了一遍，确认第一部分每条发现的证据链完整，确认第二部分的提示语措辞没有变，然后点了发送。
卫越在群里发了一个字：「发了？」
「发了，」他回。
然后是安静。
霍建新在傍晚回了一条消息：「下午有个内部会议，把报告带进去了。明天能不能打个电话？」
「可以，」陆衍回，「几点。」
「上午十点。」
他把手机放下，想了一下那个「带进去了」。律所里面的会议，带了这份报告——不是把它当成参考，就是直接用了。这是第二个项目，也是第一次报告被带进正式会议，而不只是发给对接人一个人看。
他在本子上把这条写了下来，加了个日期。
第二天上午十点，霍建新准时打来电话。
「三个问题，」霍建新说，语气比平时更干，「昨天会议里有人提的，我答了前两个，第三个答不上来。」
「说。」
「第一个，报告里第二条发现，——」霍建新停了一下，像是在翻找，「『同一供应商的两份文件，质检标准版本号不一致，一份引用GB/T 19001-2016，另一份引用GB/T 19001-2008』——有没有可能这两份文件是不同时期签的，旧文件用的旧标准，不算矛盾？」
「有可能，」陆衍说，「工具发现的是版本号不一致这个事实。文件签署时间你们那边的材料里应该有，如果时间差够长、确实是两个不同阶段的合规文件，这条可以解释成历史遗留，不是主动的差异。」
「好，这个我能答。第二个，第四条那个资质证书过期的，他问我们有没有拿到续签证书——这个不在报告里，不在你们工具范围里吗？」
「对，」陆衍说，「工具看的是文件内部的信息，文件里没有续签证书，工具就不知道有没有。这个需要你们向目标方追问。」
「好，这个我也能答。」霍建新顿了一下，「第三个问题是：这份报告有没有总体结论，说这批文件总体风险怎么样。」
陆衍停了一秒。
「报告里没有，」他说。
「我知道，」霍建新说，「他问的是，能不能有。」
陆衍挂完电话，给卫越发了条消息，把第三个问题转述过去。
卫越大概三分钟后打来电话。
「总体结论，」卫越说，「你什么想法？」
「我不确定，」陆衍说，「我知道为什么不应该有，但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加法是合适的。」
「为什么不应该有？」
「因为总体结论需要判断，而我们划过那条线——工具出证据，不判断性质，不判断影响。四条高置信度发现，每条独立，跟不跟其他文件里的情况放在一起看，取决于这个项目的具体情况，取决于律所的判断框架，不是工具能写的。」
「但有人想要，」卫越说。
「有人想要，」陆衍承认，「这说明我们的报告读起来有一种不完整的感觉，因为有条件的人期望最后有个判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怎么补这个，」卫越说，「加个统计页面？就是，高置信度发现N条，中置信度N条，格式提示N条，没有文字结论，只有数字。」
陆衍把这个想了一会儿。
「摘要页，」他说，「不是结论，是摘要。把发现按类型做一个计数，告诉阅读者这份报告里有什么、有多少。然后最后一行可以写一句——『本报告提供文件层面的客观记录，所有发现的性质认定与影响评估由委托方自行判断。』」
「加一句声明把判断的责任推回去，」卫越说。
「不是推回去，」陆衍说，「是显性化。让看报告的人知道判断该在哪里发生，不在这一页上，在他们自己的判断里。」
又停了几秒。
「行，」卫越说，「这个改动不大，我试一版。」
卫越那边下午发来了新的模板，摘要页在前，两份PDF之前：
``` 摘要
本项目文件核验涵盖47份文件，扫描件11份已排除。 高置信度发现：4条 中置信度发现：9条 格式一致性提示：2条
本报告提供文件层面的客观记录，所有发现的性质认定与影响评估由委托方自行判断。 ```
就这几行，没有评分，没有颜色，没有图表。
陆衍看着这一页，想了一会儿。
「两处改一下，」他给卫越发消息，「第二行「扫描件11份已排除」改成「排除扫描件11份，实际核验47份中的可机读文件」——准确一点，说清楚排除的原因。第四行「本报告提供」之前加一个空行隔开。」
卫越很快更新发来。
陆衍把改好的版本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存进模板文件夹。
他把这个版本发给了霍建新，附了一行字：「新增了摘要页，在第一份PDF之前，只有计数和说明，没有定性结论。这样回答你们会议里那个问题。」
霍建新在一个小时后回复：「好。我下午给他们发。」
两个小时后又发来一条：「他们看了，说这个清楚。」
陆衍把「这个清楚」这三个字看了一下，没有发什么感想，关掉了对话框。
第二天早上，霍建新的助理周宁发来一条消息。
这是陆衍第一次和助理直接对话，之前霍建新都是自己发来的。
「霍律师说之后有个项目可能也要跑，文件量差不多，医疗器械行业，问一下档期。」
陆衍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档期」这个词有点陌生，但意思很清楚——不是问「能不能做」，是问「什么时候能排上」。这个字告诉他，霍建新已经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有排期的服务来用了，不是一次性的尝试。
他给卫越转发过去。
卫越回了一句：「医疗器械，行业标准更多，字段更杂，但逻辑一样。两周内能接。」
陆衍给周宁回：「两周内可以安排，到时候还是先发文件清单，我们确认文件结构。」
周宁回了一个「好的」。
陆衍把手机放下，在本子上翻到今天的一页，写了三行：
「报告有了摘要页——不是结论，是计数和声明。 第三个项目：医疗器械，两周内。 助理开始直接联系排期——已经是一件正在进行的事，不是每次都要重新说服。」
他把笔放下，把这三行看了一会儿。
第一个项目是制造业，第二个是生物技术，第三个是医疗器械，走向了三个不同的行业。每个行业字段命名不一样，认证体系不一样，预处理那一步需要补充的别名表不一样。但扫描的逻辑是一样的：找文件内部版本号和日期的矛盾，找引用标准和文件日期的时序问题，找跨文件的不一致。
这个核心没有变过，项目加了，工具没有变大，只是别名表越来越长。
他又在本子上加了一行：
「核心不变，外延可以扩——这个结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