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资质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衍还在床上的时候,卫越发了一条消息:「结果出来了,你醒了看。」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开结果文件。
那七份文件跑完,精确映射了其余的字段,矛盾扫描补了一轮。附加的高置信度发现:零条。附加的中置信度发现:两条。格式提示:一条。
看起来不复杂,但文件列表里有一份他昨天特别记着的——供应商A的资质文件,那份文件对应的是第一条高置信度发现的背景。
他点开那份文件的详细信息,卫越在备注里写了一行:「这份你自己看,我不确定该怎么描述。」
陆衍起来,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到电脑前,把那份文件打开。
资质文件是一份认证证书,四页,附件里有两页补充材料。
他先看主证书的封面,是某第三方认证机构出具的质量体系认证,适用范围是生物试剂生产。证书编号,有效期:2020年4月至2022年4月。
他把这个日期和第一条高置信度发现放在一起想了一下。
第一条高置信度发现里,两份采购合同的签署日期是2021年8月和2022年5月,中间相差九个月,期间标准版本有过一次更新,后签合同引用了旧版本。
但现在他看到的这份资质证书,有效期只到2022年4月。

第二份合同签署于2022年5月。
这两个日期并排放在一起,让他停了一会儿。
他给卫越打电话。
卫越接了,声音听起来已经在状态里了,「你看到了。」
「看到了,」陆衍说,「这份资质证书,到期时间是2022年4月,第二份合同是2022年5月签的。」
「对,」卫越说,「我发现这个的时候不确定这算不算一条发现,因为它不是文件里写的内容矛盾,是两个文件对照出来的时序问题。」
「它算,」陆衍说,「而且算高置信度。矛盾扫描的逻辑不只是文件内部的版本号对照,是文件之间的时间关系——这个时序问题是真实的,不需要额外上下文就能看出来。」
「那我把它并进高置信度,」卫越说,「这样第一条高置信度发现就不只是旧版本号的问题,而是签合同的时候供应商的认证可能已经失效。」
「对,」陆衍说,「把两件事写在同一条里:一是后签合同引用旧版标准,二是该供应商认证证书在第二份合同签署时已超出有效期。两件事指向同一家供应商,同一个时间段。」
「这样的话,这条发现就不是一个小问题了,」卫越说。

陆衍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下,「不是我们判断它是不是小问题,是告诉霍建新有什么,让他判断。」
他下午把更新后的报告发给霍建新,没有加很多解释,邮件正文写了三行:报告已更新,附上最终版,高置信度四条,中置信度七条,格式提示四条,请查收。
霍建新这次回复慢一些,大约两个小时,然后来了一条:「我看了。前三条我大概能理解,第四条有点没明白——供应商认证失效这个,我们的采购合同里有要求供应商提供有效认证,但如果对方实际上认证已经过期,这算什么性质的问题?」
然后是一个停顿,半分钟后他又发了一条:「这个算严重吗?」
陆衍把这条消息在脑子里转了一会儿。
「这个算严重吗」——这个问题他能理解为什么会问,律所的人看到一个发现,第一反应不是「工具怎么找到的」,是「这个我要处理到什么程度」。但这个问题有一个地方是他没有办法代劳的:「严重」这个词在尽调里不是一个技术判断,是一个法律和商业判断,取决于合同条款、行业监管、标的企业的整体合规状况。
他把这个想清楚之后,给霍建新回了一条:
「这条发现的事实层面是:供应商认证证书有效期到2022年4月,第二份合同签署于2022年5月,两者之间有一个月的空档。工具能确认的是这个时序。「严重不严重」这个判断,取决于贵所合同里对供应商有效认证的约定方式,以及这家供应商的认证后续是否续期、续期时间是否在第二份合同执行期间内——这些信息不在这批文件里,需要你们那边去核实。我们的报告到这里结束。」
他把这条回复发出去,然后又加了一行:「如果贵所需要,后续可以把这条发现关联的所有文件单独整理成一个附件,方便后续核实。」
霍建新的回复来得很快:「明白了,这个说法挺清楚的,我让助理去查供应商那边的续期记录。附件的事我再想想,可能需要。」

然后是另一条:「还有一个问题,中置信度那七条,其中有两条我看了有点没明白——工具说「同一份文件里两处批号引用格式不同,可能来自不同版本」,但这两处引用我们这边知道确实是两个阶段的文件,合并录入的,不是版本问题。我要怎么处理这两条?」
陆衍把这个问题看了一遍,给卫越转发,加了一行:「他说这两条是已知的合并录入,不是问题,但他问怎么处理。」
卫越回:「是说他要在报告上标注「已知情况」吗?」
陆衍想了一下,「不是,他是在问这两条对他有没有用。」他给霍建新回:「这两条对你们的尽调结论没有实质影响,可以在报告批注里加一句「经内部确认,为合并录入,非版本矛盾」,这样结论不会受影响,但记录在案了。」
霍建新回了一个「好」,然后是:「你们这个工具,能发现的事情比我预期的多一些。」
陆衍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没有立刻回,放下手机,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工具的边界:出证据,不判断性质,不判断影响。判断在律所那边,工具给的是让他判断时少走弯路的东西。」
然后停了一下,又加了半行:
「「比预期的多一些」不是夸,是说明他之前的预期设得低。」
他把这一行看了一眼,划掉了后半句,只留了前面的部分。

后半句是对的,但没有必要写在本子上。
卫越那边傍晚发来一条:「霍建新那个项目,等他确认资质续期情况,我们要不要先整理一下后续怎么收尾?」
「不急,」陆衍说,「等他那边查完,看他有没有追加的问题,再说。这个项目还没结。」
「好,」卫越停了一下,「那个附件要不要先做?他说可能需要。」
「等他说需要,再做,」陆衍说,「他说「可能」的时候不一定真的会要,先做了万一改了需求,白做。」
卫越回了一个「明白」,没有多说。
陆衍把手机放下,本子在桌上翻开着,写着那几行字。
生物技术那批文件,四十七份,出了四条高置信度,七条中置信度,四条格式提示。工具做到了它应该做的,接下来是律所的部分。
他把本子合上,搁在桌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快六点了,楼外的灯已经开始亮起来。
下一步是什么,他还没想好。但这一步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