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文件清单
周一上午九点十分，霍建新发来了文件清单。
不是文件本身，是一个Excel表格，两列，第一列文件名，第二列是简短的类型备注——合同、报告、认证、内审记录、质量手册，等等。陆衍数了一下，五十三行。
他把这个表格发给卫越，加了一句：「制造类，比上次多，你先看一下文件类型，我们碰一下。」
卫越的回复是一个「好」，十分钟后发来一段文字：「我粗看了一下，这批里认证类文件比较多，质量管理体系认证、产品认证，还有一些技术标准的符合性声明。这类文件有个问题——它们引用的标准版本号很重要，如果认证时引用的标准版本和认证日期对不上，就可能有问题。」
陆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你的意思是，认证书的日期，和它引用的标准版本的发布日期，可以做交叉比对？」
「对，」卫越又发来一段，「如果一份2020年的认证书里，引用的标准版本是2021年发布的，那要么是认证书写错了，要么是认证机构提前知道版本号——两种情况都值得核实。」
陆衍把这个逻辑记了一下，「标准版本的发布时间，你有数据库吗？」
「有一部分，国内主要的几个，我整理过，但不全，」卫越说，「不过这批文件涉及的标准，我可以先把能查到的版本发布时间补进去，跑完之后看命中率。」
霍建新那边的文件权限在当天下午开放，陆衍进去把文件分批下载下来，按类型分了目录，发给卫越。两个人当晚没有专门说什么，只是卫越发来一条：「开始跑了，明天给你结果。」
第二天上午，卫越发来一个压缩包，里面是初步结果——还不是最终报告，是原始的标注版本，每个文件上了颜色，红色、黄色、灰色。
陆衍打开，一个文件一个文件往下翻。
红色的有两处：一处是签署日期的问题，合同里甲方盖章日期比乙方早了五个月，明显的时序异常；另一处是版本一致性，同一份质量手册在三个不同文件里被引用，但版本号不同，2019年的报告里引用的是v3.1，2021年的内审记录里引用的还是v3.1，但2020年的文件里出现了v3.2——顺序对不上。
黄色的有七处，陆衍逐条看了一遍，有几条像是上次霍建新反馈里提到的那类情况，预发行版本或者补充说明，先标着，让霍建新那边核实。
但其中有一条他停了一下。
那是一份ISO 9001质量管理体系认证书，认证日期是2019年3月，但认证书里写明了「依据GB/T 19001-2016/ISO 9001:2016及其修订版本」——这一行他多看了几秒，然后在工具的标注里往下翻，找到卫越补进去的标准版本信息：GB/T 19001-2016，发布时间是2016年12月。
这条本身没有问题。但认证书里接着有一行，用括号注明了一个分项，「参照质量管理体系审核指南YY/T 0287-2020实施」。
陆衍把这个标准号查了一下，YY/T 0287-2020，发布时间是2020年12月。
认证书的日期是2019年3月。
他在纸上把这两个时间点写了一下，2019年3月认证，引用了2020年12月才发布的标准。
他给卫越发了一条消息，附上截图：「这条你看一下，认证书2019年3月，引用了YY/T 0287-2020，那个标准2020年底才发布。」
卫越的回复来得很快：「这条我也注意到了，但YY/T 0287这个系列一直在修订，之前有2017版，我没有把2020版的发布时间加进去，刚查了，确认，2020年12月发布，认证日期确实在前面。这条是红色的。」
他把这条在报告里从黄色改成了红色，写了一段说明：
「认证书（编号XXXXX，日期2019年3月）注明参照YY/T 0287-2020实施，但YY/T 0287-2020于2020年12月正式发布，在认证书签发日期之后约21个月。建议核实：（1）认证书所注标准版本是否为录入错误；（2）若实际参照的是YY/T 0287-2017版本，则认证书引用信息有误；（3）如认证机构在2019年已依据送审版本作业，建议取得认证机构书面说明。」
这段话他写了两稿，第一稿用了「明显」两个字，删掉了，改成只陈述时间事实，把结论留给霍建新那边判断。
下午他把报告整理完，红色两条、黄色七条，中置信度的那节上面加了上次定好的那句提示语，底部是边界说明。
发给霍建新之前，他看着邮件写好了，停了一下。
这是第二个项目，也是第一个在送过来之前他没有出任何差错的项目——上次那批文件是霍建新拿来试的，这次是正式委托。从文件进来，到报告发出，这中间他和卫越没有开一次视频会议，也没有吃什么饭，只是发了几条消息，然后工具跑完，他校对了结果，写了说明，发出。
他把邮件发出去了。
霍建新的回复是当天下午六点二十分来的。
「那条YY/T 0287-2020的问题我让助理核实了，认证机构那边的说明是：2019年认证时用的是当时的内部送审版本，但认证书录入时参考了最终发布版本号——这个解释我们认为是站不住脚的，已经要求补充说明。红色第一条关于盖章日期的问题，已经转给交易对方。这份报告，我们内部review了，你那个认证日期对标准发布时间的交叉比对，是我们做尽调时没有专门跑过的一步，有价值。」
陆衍把这段话读了一遍。
他没有立刻回复，坐在桌边想了一下：认证机构「用送审版本但填写了发布版本号」这个说法——如果交易方接受这个说明，那这份认证书有没有问题？不确定。但霍建新已经决定要求补充说明，这是他的判断。工具发现了这条，说明了时间矛盾，把判断权交回去了，这就是工具应该做的。
他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霍建新的下一条消息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财务那边在走付款流程，下周到账，金额按协议。另外这个项目结束后，我这边下个月可能还有一个，届时再联系你。」
陆衍看到「下周到账」这四个字，在手机上停了两秒。
他把这条消息截了一下，发给卫越，没有加任何说明。
卫越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发来一条：「我在想第三方标准版本数据库的事，现在靠我手动补，不稳，后面这类项目多了要出问题。我看能不能找到现成的，或者自己建一个小的，只要覆盖常用的几个行业标准就够用了。」
「你先列一下，」陆衍回，「需要覆盖哪些，我们下周碰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标准版本数据库——下周。」
下面一行是空的，他想了一下，在空白处写：「第二个项目，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