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柳明泽
方敬远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七分钟。
穗州的夜已经落下来,大堂灯光比傍晚亮,前台换了台班,角落里有一对情侣在等出租车。他一个人进来,没有助手,公文包挎在右手,深色夹克,走到陆衍对面坐下,把包放到脚边,看了他一眼,先开口:「你还在穗州,我就知道你看到了。」
「三号文件夹,昨天。你六月九日申请的,系统告诉你我也在看。」
他点了点头,招手要了杯水,等杯子放到桌上,才说:「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谢文生那边已经在动了。」
「说名字。」陆衍不想绕。
停了一下,方敬远说:「柳明泽。」
豆包的声音低了一度:「省级项目节点的规划者。每年哪个项目启动、何时启动,全从他这里定。他直接掌着考题发放的节点。」
「省认证评审委员会项目规划组,现任组长,」他说,「省里的年度预审会每年一月开,全年拟启动的认证项目到那天才算确定。他是固定参会人,从2018年起,六年里每年都在。」
「换句话说,」陆衍说,「许志安提前六个月就知道了考题。」
「他把消息给了许志安。」
「不是他直接给的,」方敬远说,「2018年我还没有参与这一块。后来谈承达那批项目时,我发现许志安把认证节点知道得比我还早,就问过他。许志安说有关系,不用担心,后来才说了个名字。认识一个在委员会里做规划的人,每年提前帮他们确认节点。」
「你2020年就知道了。」
「知道有这么一个安排,」他说,「不知道是什么机制,不知道怎么传递。」陆衍看着他,没说什么,他加了一句:「知道名字但不知道细节,这个说法对我有利,我知道。但这是实情。」

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他推到桌上。
他说,2020年6月许志安发给他一份时间排期表,表里夹了一条微信截图,他应该是顺手发过来的,忘了这东西在里面。翻开一看,是彩色打印的截图,微信界面,发件方备注叫「许」,正文一行:「柳组长那边年底前还有两个,第一个应该Q3,你先准备起来。」时间戳:2020年6月11日,14:47。
陆衍看着截图:「这条消息你存了六年。」
「没有想着用,只是没删。」
他低声向豆包说了柳明泽的名字和职务,让他查在任记录,然后转回来:「2020年那批项目,你的角色是什么。」
「承达那边对接明济的人,」方敬远说,「认证评审怎么走、材料怎么准备,是明济负责,我负责承达内部的流程协调。恒昱进供应商清单,材料经我手,我签了字,报告给我的时候只有结论,我不做技术核查,不知道他们用的是哪个版本的标准。结论是合格,恒昱进了清单,2021年崩了,承达赔钱,责任落到恒昱头上。我一直以为是江振信的技术失误,没想到背后是版本的问题。」
他观察着对方说这些话时的眼神,没有找到明显的破绽。
豆包在耳机里说:「柳明泽2016年进委员会,担任副组长;2019年升任组长,至今在职。年度预审会参会记录从2018年开始,六年全部对上。」
视线收回桌面,他没有改变面色。
「你发那条短信,是因为谢文生快要查到许志安以上的层级了。」
「谢文生已经在动了,」他说,「许志安被追紧了,不会一个人扛,会往下推。」
「往下推到你。」

「是,」他说,「但我给的这个名字,比我重要。」
他把文件夹合上:「柳明泽这个名字,你现在给了我,不是谢文生,你知道区别在哪里吗。」
「那些人谢文生都认识,」方敬远说,「你把这个名字传过去,会进哪个系统,我比你清楚。」他停了一下,又说:「2020年我做了什么、知道什么,可以全部说清楚,不打算推脱。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这件事的源头不在我这里。」
陆衍转到另一件事:「桂省那个项目,2022年,柳明泽也在预审会上吗。」
方敬远抬起头来,停了一下,才说:「2022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个项目,」他说,「我第一次注意到,时间节点比往年早。往年大概年初,2022年十月就动了。我当时以为是临时会,后来没有细查。」
陆衍没有接着追,把这个记在心里。豆包在耳机里轻声说:「10月18日,省里召开过一次专项评审预备会议,参会名单未公开,但会议通知备案有记录。桂2022的进场时间是11月3日,距那次会议十六天。」
比往年三个月的差值短得多。十六天,意味着信息传递的速度快了很多,或者许志安本来就在通知链里。
以前是柳明泽提前泄题,2022年是有人直接把门开了。
「还有别的吗,」陆衍说。
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方敬远放在桌上。

2020年9月恒昱认定函下来之前,收到过一封挂号信,告知承达作为推荐方需要补充一份材料,他说,但信封里夹了一张手写便条,没有落款,写的是:证明材料不用再补,这边处理好了。
取出那张便条,两行字,圆珠笔,字迹端正得像是刻意压过情绪写出来的那种。
「柳明泽的字迹你见过吗,」他说。
「没有,」方敬远说。这封信从委员会那边寄来,便条夹在里面,说明里面有人在帮他处理材料。
「这个我保留一下。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知道,」方敬远说,「这也是我六年没扔的原因。」
前台那边的电话响了一下,又停了。大堂里只剩音乐。
他说:「谢文生那边,你准备怎么配合。」
「他要问我,我就答,」方敬远说,「我不会让许志安背我的账,但做柳明泽的供状,那是调查方的工作,不是我的。」
站起来,收好公文包,文件夹和信封留在桌上。
「这些,你都留了备份,」陆衍说。
「云端,」他说,「有人找我要原件,我会告诉他们备份在哪里。」

旋转门把方敬远送出去,很快消失在穗州的夜街里。
大堂空调还在嗡嗡响,那对情侣已经走了。
把文件夹和信封收进包里,陆衍没有立刻起身。
「豆包,」他说,「那个委员会里能申请召开临时预审会的,是委员会主任,不是规划组组长,对吗。」
「对,」豆包说,「柳明泽有参会权限,但没有召会权限。2022年那次临时会,是有人在他之上批的。」
「柳明泽是信息来源,」陆衍说,「2022年节奏的加速,上面还有人。」
「是,」豆包说。
他把包拎起来,走向电梯。
今晚要发给谢文生的有三件事:柳明泽的名字;2022年十月那次临时会;那张没有落款的便条。
穗州的夜还很长。
电梯门要合上的前一秒,豆包说:「陆衍,方敬远刚才出去后,有辆车跟上了他。我查了车牌,是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