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三号
他没有动。
行李轮子停在门口地砖上,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谢文生发来的共享链接。
「你回去安顿好了再说。」谢文生的话还在耳朵里。
恒昱。
他盯着备注里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拨通了谢文生的电话。
「我还在穗州,」他说,「如果方便,今天能不能先看一下三号文件夹。」
谢文生停了一下。「你现在就要看?」
「链接我可以直接打开,」陆衍说,「三号,备注是恒昱。」
「等一下,」谢文生说,「我把权限开一下。」
他提着行李走回大堂,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到地上。
大堂里还是那种光线,穗州下午的阳光从侧面进来,把地板照出一道宽的亮带。
链接刷新了,三号文件夹的权限从「申请中」变成「已授权」。
「豆包,链接开了,」他说,「你帮我先扫一遍目录。」
「收到,」豆包说,「扫一下,需要一点时间。」
手机放到膝盖上,等。
大堂里有前台在打电话,说的是穗州本地方言。行李车从门口推过去,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摩擦声。
「目录扫完了,」豆包说,「项目编号粤审2020-0417,对象:恒昱工业技术有限公司,2020年。」
「委托方是省认证中心,受托顾问单位:明济咨询穗州分公司。」
「评估对象,」他说,「恒昱。」
「明济咨询在2020年承接了省里的委托,对恒昱的气动控制产品做技术合规评估,」豆包说,「这份评估报告是恒昱进入供应商认定名单的技术依据之一。」

停了一下。
「简单说,」豆包说,「没有这份评估,恒昱的产品就进不了承达的合格名单。」
他把屏幕往上划。
文件夹里有五个子文件,按日期排列:委托协议、技术评估报告、专家意见汇总、评审结论申报表、结论备案存档。
他点开那份报告,粗略往下翻。
六十二页,图表占了一大半,专业术语密集。
「签字人是谁,」他问。
「封面,」豆包说,「项目技术顾问签字:江振信,职务:明济咨询特聘技术专家,日期:2020年9月。」
「江振信,」他说。
「江振信就是那个旁审签字人,」豆包说,「2020年,以明济咨询特聘专家的身份主持了恒昱的评估。2021年,以承达重工气动委员会代表的身份参与新嘉设备旁审,利益声明填的是无直接关系。」
他略靠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两个项目都有他,」他说,「每次都是评审方,每次利益声明都有问题。」
「而且两次的受托机构都是明济咨询,」豆包说。
他打开委托协议。
委托函日期:2020年7月14日,委托内容:恒昱气动产品合规性独立评估,委托费用:十一万八千元,受托方:明济咨询穗州分公司。
「十一万八,」他说,「给独立评估的钱。」
「这个数字按这类委托来说偏低,」豆包说,「正常委托第三方机构做全套合规评估,通常在二十到三十万之间。十一万八意味着评估范围比较窄,或者是以顾问意见形式出具,不走完整的认证流程。」
「顾问意见,」他说,「不是正式结论。」
「委托协议里写的是'技术评估意见',不是'认证报告',」豆包说,「但申报表里,这份意见被引用为独立评估结论,作为合规性依据提交给委员会。」

「所以认证委收到的是什么,」他说。
「是一份用顾问意见格式出具、但在申报表里被标注为独立评估结论的文件,」豆包说,「如果申报材料的用词比委托协议的用词高了一个级别,那两个文件之间有一个说法上的缺口。」
「简单说,」陆衍说,「送进去的材料比签的合同说的更大声。」
「对,」豆包说。
他在椅背上靠了一下,看了一眼大堂前台方向,那里已经换了一个人在值班。
「2020年的结论怎么落地的,」他说,「恒昱最后拿到合规认定了吗。」
「申报表备注栏,」豆包说,「本次评估结论为'符合现行标准,建议纳入合格供应商库',盖明济该分公司公章,附江振信签字。省认证委最终出具合格认定函,日期2020年10月22日。」
「认定函下来,」陆衍说,「恒昱就进承达的供应商清单了。」
「承达重工的采购合规文件里,恒昱首次出现在供应商目录是2020年11月,」豆包说,「距认定函下来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他说。
「很快,」豆包说。
他在椅子上转动了一下手机,没有说话。
「2020年,明济咨询做了恒昱的独立技术评估,结论合格,恒昱进了承达供应链,」他说,「2021年恒昱崩盘。承达掏钱止损,恒昱背锅退场。」
「时间线是这样的,」豆包说。
他靠回椅背想了一下。
「如果我没猜错,」他说,「报告里的标准版本会有问题。这类评估最省事的造假,就是用旧版标准。新版要求高,旧版要求低,换一个数字,结论就变了。去找一下。」
「查,」豆包说。
三分钟后,豆包说:「第十七页。」
他翻过去,找到气动控制产品安全系数那一节,看见了审核依据的版本标注。

2017版。
手指停在屏幕上。
修订标准是那年五月更新的,他在新嘉设备那次就查过这个。那次旁审用的是2017版,是他发现的。
现在,一年前的恒昱评估报告里,审核依据也是2017版。
同一个专家,同一个版本。
「帮我确认一件事,」他说,「用2020版标准重新算一下,恒昱的评估结论会变吗。」
「按2020版修订的安全系数要求,恒昱提交的数据不符合,」豆包说,「评估结论应该是不合格。」
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这不是失误。
这是路径。
陆衍没有立刻接话。
外面穗州的阳光还很亮,从玻璃门透进来,把前台的白墙照成淡黄色。
「那这七个文件夹,」他说,「其他六个,备注是什么省份和年份。」
豆包说:「粤2018、粤2019、粤2020恒昱、粤2021、粤2022、粤2023、桂2022。」
「七年,」他说,「从2018年开始,六个粤省项目,加一个桂省。」
「如果每个文件夹里都有类似的评估委托和顾问参与记录,」豆包说,「从2018年到2023年,六年,七个项目,这已经是一套系统性操作了。」
「谢文生说,」他说,「省合规委发现和新嘉设备类似的情况不止一处。」
「他知道有问题,但不知道源头是同一套机制,」豆包说,「你现在看到的是结构层面。」
他发给谢文生一条消息:「三号看完了,恒昱项目的评估受托机构是明济,主笔江振信,用的是2017旧版标准,和新嘉设备旁审那次是同一个版本错误。我需要看看其他几个文件夹。」

谢文生很快回:「都开权限,你直接看。我没想到会是这个。」
「你知道恒昱和明济有关系吗,」他问。
「知道明济在里面,但不知道具体角色,」谢文生说,「省合规委拿到这批材料是因为恒昱案2020年的合规档案被人申请调阅,调阅申请人……你猜。」
他等了一下。
「是方敬远,」谢文生说。
手机还亮着,他盯着屏幕看了片刻。
方敬远。
恒昱崩的那年,方敬远是承达那边的临时联络人。他知道那批档案,他现在在申请调阅。
「方敬远想干什么,」陆衍说,「他知道这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豆包说,「申请调阅可能是要拿证据,也可能是在确认哪些东西还留着、哪些东西已经被动过。」
「他想清场的话,」陆衍说,「来晚了。谢文生这边已经有这批材料了。」
「拿证据的话,」豆包说,「他手里的东西比谢文生多。亲历过2020年那场崩盘,流程里的每一个节点他都在场。」
靠回椅背,他看着大堂门口的玻璃门。
「把那次崩盘的时间线重新排一下,」他说,「这次加上明济咨询的节点。」
「需要一点时间,」豆包说。
「不急,」他说。
玻璃外面有个人在看手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方敬远不管是来拿证据,还是来确认还有多少东西没死,他都已经晚了一步。
今晚,就在穗州等他。